信任、关系网络与互惠规范等社会资源
群体的智慧社会资本指使合作成为可能的关系资源——信任、网络、共同预期和互惠规范。本书认为,集体生活不能仅凭个人利己或正式规则来解释。人们还必须预期他人会作出贡献、交流信息并接受共同程序。这些预期具有生产力,却也很脆弱——它们可以支撑公共物品和共享知识,但如果制度割裂信息、逃避问责,或使合作显得不公平,这些预期就可能动摇。
信任、制度与合作
社会资本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许多利益由所有人共享,即便有些人并未亲自为之付费。税收使这种矛盾格外明显。公共资金支持的服务——包括道路、学校、警察和消防保护、科学研究以及国防——大多具有非排他性——无论人们是否作出贡献,都能从中受益。这使个人有了搭便车的动机,尽管普遍搭便车会损害所有人赖以维系的公共物品。2001年,美国国税局只审计了百分之零点五的纳税申报表,因此,仅靠法律执行无法确保纳税合规。一个正常运作的税收体系还取决于人们自愿纳税,尽管他们可能不情愿,因为他们认可作出贡献的集体价值。
人们对这一安排是否公平的看法,会影响他们纳税的意愿。1990年代,避税安排和日益复杂的规则,使普通美国人更难判断何为公平份额;与此同时,美国财政部称,企业逃税现象日益严重,已达到不可接受的程度。大多数美国人仍诚实纳税,并认为逃税是错误的,但成功避税行为若广为人知,可能会削弱人们对制度的信心。因此,仅仅表明公共供给使所有人受益,并不足以确保社会合作。人们还必须相信,包括有权势者在内的其他人也承担着明确且可被认可为公平的义务。
高管薪酬引发的公众反应,也体现了这个更广泛的问题。2003年9月,纽约证券交易所负责人理查德·格拉索面临要求其辞职的呼声;此前有消息披露,交易所计划向他支付总额达1.395亿美元的退休福利、递延薪酬和奖金。公众愤怒使他无法继续留任,董事会于是要求他下台。抗议者本人并不会拿到这笔钱,而且交易所花费的是自己的资金;从狭义的利己经济视角看,花时间反对这件事似乎不会给他们带来直接回报。然而,这一反应表明,人们可能在意超越眼前物质收益的公平标准。这类判断可以成为维系集体安排的道德预期的一部分。
分散知识与共同判断
社会资本也具有信息层面——合作依赖人际关系和实践,使人们能够分享各自掌握的知识。本书指出,组织中存在一种持续的张力。分权可以促进独立性和专业化;最接近问题的人可能掌握有价值的地方性知识或默会知识。但一个系统的某一部分发现的信息,可能始终无法传到其他部分。挑战在于既要保留地方知识,又要让更广泛的群体能够利用这些知识。
美国情报界说明了未能连接信息的代价。1993年至2001年间发生的四起重大恐怖袭击都出乎预料后,国会的批评集中在各机构未能共享信息,也未能将局部情况拼合成连贯全貌。参议员理查德·谢尔比认为,联邦调查局的分权结构使信息分散在各自为政的势力范围之中。他提出的补救办法是在彼此竞争的官僚机构之上设立一个中央机构。这一对比颇具启示——分权可以增加边缘部门掌握的信息,但如果缺乏可靠的信息汇总渠道,系统即使拥有相关信息片段,仍可能无法形成集体判断。
拟议中的政策分析市场计划提供了另一种汇集分散信息的方式。与仅限情报人员参与的内部市场不同,政策分析市场原计划向公众开放,并聚焦中东。发起者希望,情报官僚体系之外的人能够提供各机构原本可能遗漏的信息。参议员罗恩·怀登和拜伦·多根谴责这项提议,并主导了取消计划的行动;这一构想也在2003年夏天引发了公众争议。本书为该提议辩护,并非认为市场会自动服务于公共利益,而是指出,扩大参与范围可能将被忽视的知识带入决策过程;而准确预测所带来的经济激励,或许能够抵消官僚体系中迎合上意、给出令人安心答复的压力。这场争议也揭示了这一论点的局限——许多观察者认为,从可怕事件中获利在道德上不可接受,不论这种做法可能具有何种信息价值。
科学合作与共同知识库
寻找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病因的国际行动,展示了信任和信息交流如何将分散的专业知识转化为集体成果。广东省传出严重呼吸道疾病的病例报告后,河内和香港也出现了病例,世界卫生组织随即发出全球警报。2003年3月15日和16日,世界卫生组织联系了多个国家的十一个实验室,请它们共同展开调查。实验室同意合作,从3月17日开始工作,举行每日电话会议,在网上发布图像和结果,并交换病毒样本,以便相互核查并在彼此发现的基础上继续研究。
这一安排加快了调查进程,因为各实验室能够同时研究相同样本。研究人员对可能的病因进行检测并逐一排除;香港大学和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科学家于3月21日分别分离出候选病毒。此后数周,参与合作的研究人员在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患者样本中检测到一种冠状病毒;德国、荷兰和香港的实验室开始对其进行测序。荷兰实验室中感染这种病毒的猴子出现了类似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的症状。4月16日,也就是合作开始约一个月后,各实验室宣布,冠状病毒是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的病因。
这项发现不能归功于某一个人。电子显微镜专家辛西娅·戈德史密斯最先发现了冠状病毒,但随后研究网络的工作才确立了它与疾病的因果关系。实验室共同开展的调查——包括排除其他候选病因的实验——使这一结论成为可能。没有任何单一权威机构指挥各实验室研究什么或如何分工。世界卫生组织组织了这一研究网络,参与者则同意共享相关数据并每天早上交流;除此之外,他们自行安排合作方式。这一事件表明,社会资本并不一定意味着集中控制。对开放和相互审查的共同预期,使专业化的团队能够协调合作,而无须任何一家实验室独占这项发现。
科学开放将这一原则扩展到单个项目之外。科学家发表研究结果并公开数据,使他人能够审查结论、提出质疑,并以此发展新的假设和实验。从这个意义上说,知识不仅是从前人那里继承而来的累积成果,也是集体成果,依赖同时代人的工作彼此验证或纠正。即使未获成功的假设也能发挥作用,因为它们可以告诉其他人哪些方向不值得探寻。
信任、证据与民主实践
科学共同体的共同知识库既依赖信任,也依赖检验。科学事实不会仅仅因为多数人接受便成为真理;但当其他研究人员审查证据,并认可证据能够支持某项主张时,该发现便会成为科学知识的一部分。在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案例中,科学共同体接受冠状病毒致病的解释,使实验室得以据此开展检测并探索可能的疫苗。大多数科学家无法亲自重复他们的研究所依赖的每一项实验。他们必须判断他人的数据是否可信,同时认识到,重复实验、审查以及揭露造假,仍是必不可少的保障。
这种信任并非对个人盲目自信,而是对共同体公开主张、审查证据和修正结论等实践的信心。同样的区别在政治领域也很重要——判断是否准确,与程序是否正当并非一回事。关于审议式民主的辩论提出了一个问题——民主的价值,究竟在于它赋予公民控制权并带来政治稳定,在于人们有权自治,还是在于集体参与能够产生明智决策。这些目的不应混为一谈。
本书最后将民主描绘为一种持久的协调与合作实践,而非一台用来找出某种单一且确定的公共利益的机器。民主决策未必总能体现群体智慧。尽管如此,这一过程仍会教会参与者接受自己反对的结果,因为他们预期对手不会摧毁自己珍视的事物,而且自己还有机会在下一次取得胜利。一次次妥协的经历有助于维持社会契约。在本书的论述中,社会资本既不是明智决策的保证,也不能取代制度;它是使人们能够彼此共处、为公共物品作出贡献,并在长期中维持集体安排正常运作的信任与共同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