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经济学

群体的智慧

行为经济学研究现实中的投资者和消费者偏离经济学传统上采用的理性行动者假设的方式,以及这些偏离对市场和集体决策意味着什么。在本文的论述中,它的重要意义在于拒绝把非理性个人与非理性结果简单画上等号——个人偏差可能造成代价,但如果错误并非系统性地指向同一方向,汇总判断仍可能得出可靠结论。不过,当激励因素或共同倾向使这些错误方向一致时,就可能出现集体失误,因此决策规则的设计至关重要。

从理性行动者到行为证据

在这门学科发展的很长一段时期里,经济学家认为,人们在经济生活中基本上是理性的,或者至少表现得仿佛理性一般。他们知道,现实中的消费者并不完全符合理想模型,但在缺乏关于行为如何偏离模型的清晰说明时,很难严谨地论述市场如何运作。此后,这一立场发生了变化——经济学家投入大量精力研究投资者和消费者的心理与行为,并记录了大量人群中出现的偏离理性行为。

已经记录的倾向包括羊群效应——投资者可能觉得与他人同行比独立作出选择更安全。他们可能过度看重近期且引人注目的新闻,同时忽略持续时间更长的趋势或不那么醒目的信息。他们可能误把基金经理近期的成功当作其能力可靠的证据,即使随机因素也可能解释这种成功。损失带来的痛苦大约是收益带来的愉悦的两倍,这可能促使投资者继续持有亏损股票,而不愿承认亏损。过度自信可能使人们进行远超审慎程度的交易,让对自身判断的信心变成一种代价。

关于个人投资者的证据具体说明了这种代价。布拉德·M·巴伯和特伦斯·奥迪恩的一项研究考察了66,000名个人投资者在1991年至1996年间买卖的股票。平均每位投资者每年换手其投资组合的75%;交易最激进的投资者换手率达到250%。这段时期市场的年回报率为17.9%,而活跃投资者的收益率为11.4%,平均投资者的收益率为16.4%。这些数据表明,频繁交易降低了回报——一般来说,投资者少交易一些会做得更好。

个人与集体判断

职业经验并不能消除这些弱点。专业投资者也会跟风、变得过度自信、低估随机性;他们可能把好结果归功于能力,却把坏结果归因于运气。大多数基金经理的表现不如市场,因此很难把专业人士视为理性的典范。然而,认识到个人行为并非理性,本身并不能证明市场不理性。本文反复强调的区别,在于个人的行为与许多人的判断汇总后产生的结果并不相同。

例如,过度自信可以解释人们为何频繁交易,也可以解释这种行为为何可能损害个人交易者的利益。但它未必会把价格推向某个统一方向——过度自信的投资者可能相信刚买入的股票会涨,另一个投资者则可能同样确信刚卖空的股票会跌。除非过度自信系统性地与某种特定观点相关联,例如共同厌恶科技股,否则它不必使市场价格统一偏向某一方向。同样,投资者可能过度看重近期新闻,却未必都以相同方式解读这些新闻。当偏差各不相同时,其影响可能相互抵消,而不是累积成单一的市场错误。

这一差异补充了本文对群体智慧的总体描述。当群体成员意见多样、独立判断、运用分散的或本地的知识,并且拥有汇总所知信息的方式时,群体更有可能作出准确判断。对估值取平均可以抵消个人错误,留下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完整掌握的信息。但仅有抵消并不够——这些判断首先必须包含一些相关信息。重点并不是群体必定明智,而是群体的集体结论所包含的可用信息,可能超过任何一名成员的不完美推理所暗示的程度。

决策规则与独立性的价值

行为证据也关系到群体应当如何作出决策。在安吉拉·洪和查尔斯·普洛特的一项实验中,学生必须辨认正在使用的是两个罐子中的哪一个。一个罐子里的浅色弹珠数量是深色弹珠的两倍;另一个罐子里的深色弹珠数量则是浅色弹珠的两倍。志愿者依次抽取弹珠,私下保留每次抽取的颜色信息,只公布自己的猜测。答对者可获得少量报酬。参与者能够看到先前的猜测,却看不到先前抽出的弹珠,因此这一过程造成了私人证据与群体表面判断之间的冲突。

在大多数情况下,若先前的猜测倾向于某个罐子,面对这些猜测的学生便会跟随它们,即使自己私下抽到的弹珠指向另一个罐子。在这些规则下,78%的试验出现了信息级联。随后,洪和普洛特改变了奖励方式——学生不再因个人答对而获得报酬,而是根据群体的多数答案是否正确来获得报酬。个人仍然只有不完整的私人证据,但激励机制此时把群体的准确性设为目标。

在以群体为基础的奖励方式下,学生更加重视自己的私人信息,较少依赖自己观察到的猜测。依靠单颗弹珠信息的个人,猜错的可能性或许高于跟随信息级联的人;但当成员受到鼓励,分别提供各自掌握的证据时,群体的准确度显著提高。因此,这项实验揭示了一项设计原则——降低先前选择的影响力,可以增强汇总判断所需的独立性。组织比整个经济体更容易做到这一点,例如,可以同时或近乎同时收集判断,而不是让最先出现的意见影响后续所有判断。

激励、合作与组织信息

同样的规则意识也适用于合作。在恩斯特·费尔和西蒙·盖希特尔开展的公共物品实验中,四名玩家每人获得20枚代币,参加一场持续四轮的游戏。每人可以把代币投入共享资金池,也可以留给自己。投入一枚代币会使投入者损失一枚,而其他三名玩家每人获得0.4枚;每投入一枚,群体总计增加1.6枚。如果所有人都保留自己的代币,每人最后有20枚;如果所有人都投入全部代币,每人最后有32枚。个人可以通过搭其他人贡献的便车获益,但所有人都搭便车,就会使群体毫无贡献。

大多数参与者最初投入了约一半代币。随着轮次推进,玩家观察到有人搭便车,贡献随之减少;到最后,70%至80%的玩家都在搭便车,整个群体的财富也低于原本可能达到的水平。这一模式说明,人们的选择会受到对他人行为预期的影响——当参与者看到合作得不到回报时,他们贡献的意愿可能减弱。因此,在经济行为中,结果不仅取决于个人偏好,也取决于互动中内含的激励因素与预期。

组织激励也可能以类似方式损害公司所需的信息。20世纪50年代初,社会学家唐纳德·罗伊在一家机器车间担任车床操作员,工人按计件工资制度领取报酬。产量超过一个门槛后,他们的计件工资会上涨;越过第二道门槛后,工资还会再涨一次,随后达到上限。如果工人生产得太快,公司就可能提高门槛,因此他们限制产量,把精力放在操纵计件工资上,而不是最大化产量。罗伊将他的论述称为《机器车间里的故意怠工》。

当经理因达成目标而获得奖金时,也可能出现同样的问题。如果奖励过度取决于超过某个既定预期,经理就有理由通过低报预测来降低预期,再设法用任何可行手段达成目标。迈克尔·C·詹森的分析指出,这种激励实际上是在付钱让人撒谎;会计操作可能改善当前业绩,却牺牲未来利益。这些案例把行为经济学与制度设计联系起来——评判一套决策制度,不能只看它宣称的目标,还要看它的奖励机制使哪些行为变得有利可图。

偏差何时变得系统性,以及设计如何提供帮助

错误相互抵消与系统性偏差之间的区别,标示出支持汇总判断的乐观论据所能适用的限度。如果非理性偏离足够随机,它们可能相互抵消;如果它们都把结果推向同一方向,市场寻找良好解决方案的能力就会大幅下降。一个例子是美国人倾向于储蓄不足。人们常说自己应该储蓄,却在真正着手时拖延;他们过分看重当下消费,以至于把为未来留出资金一再推迟。结果,退休后的消费会大幅减少,老年人的生活水平远低于工作时期。

在这种情况下,个人的拖延会累积成集体问题——许多人退休时可能没有足够储蓄,无法舒适地生活。提出的应对方式未必是强制储蓄,而是改变选择结构。如果退休计划自动登记,退出计划需要采取行动,而加入计划则不需要,人们就更有可能继续留在计划中。与当前收入相比,工人也更愿意承诺拿出一部分未来收入用于储蓄。理查德·H·塞勒和什洛莫·贝纳尔齐在一项公司退休计划中运用了这一倾向,让工人可以分别选择当前收入与未来收入对应的不同储蓄比例。工人为数月之后的收入选择了显著更高的储蓄比例,而他们的平均储蓄率在短时间内翻了一倍。

这些干预措施利用人们已有的偏好,让储蓄更容易、消费更难。它们不再假定个人总能凭借纯粹的理性计算克服惰性,而是重新塑造可供选择的选项以及人们作出决策时所处的框架。更广泛的教训既不是市场会自动纠正人类的一切弱点,也不是心理错误会使集体判断失效。行为经济学追问哪些个人倾向仍然分散、哪些会变成系统性偏差,然后考察规则能否保留独立信息、协调激励,并使更具集体理性的行为更容易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