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勉与人的机智

十日谈

勤勉与人的机智,指人物读懂情势、设法得到自己想要之物或找回失去之物的智慧。《十日谈》第三日将这种能力确立为组织故事的原则,但其中的故事也使人无法简单地赞扬聪明才智——计谋或许依赖耐心和观察,却可能服务于欲望或欺诈;而计谋得以成功,也可能是因为另一个人给予了错误的信任。

明确提出的原则

在《十日谈》第二日结束时,讲述福尔塔里戈与鲁杰里故事的尼菲莱为众人讲述的故事提出了一个新主题——有人凭借勤勉,获得了极为渴望之物,或找回了失去的珍宝。众人接受了她的安排,同时保留讲述修士与院长故事的迪奥内奥的特权。星期五和星期六暂停讲故事之后,众人于星期日迁往一座新宫殿;《十日谈》第三日由讲述福尔塔里戈与鲁杰里故事的尼菲莱主持,并宣布这一主题为当日的规则。因此,机智并非只是某个非凡人物身上的特质;它还塑造了当日故事的选择,将努力与欲望联系起来,聚焦于如何实现渴望的结果。

讲述福尔塔里戈与鲁杰里故事的尼菲莱在当天第一个故事开头指出,人们对人性存在一种相关的误解。有些人以为修女的面纱能熄灭女性的欲望,正如另一些人认为繁重的农活会使乡下劳动者变得愚钝一样。她讲这个故事,是为了纠正这两种看法。这一对照很重要——机智并非某个特权阶层或知识阶层所独有;人的外在身份或表象,也不能被轻率地当作其欲望或智慧已经消失的证据。

马塞托假装哑巴

兰波雷基奥的马塞托的计划始于间接获得的信息。一位曾在女修道院工作过的工人努托抱怨说,修女们给他的报酬很少,还总是干涉他的园艺工作。他说她们年轻而且难以满足,并告诉马塞托,管事正在寻找替代人选。马塞托听后极想得到这份工作,但也意识到,自己的年轻和外貌可能会让女修道院拒绝他。他向努托隐瞒了真正的目的,并推想,由于那个地方很远,那里没人认识他,自己可以假装哑巴以获得入院的机会。

这番伪装是针对女修道院预期所作的谋划。马塞托带着一把斧头,穿得像个乞丐来到那里,用手势讨饭,并提出可以劈柴作为回报。管事给他饭吃,还拿来一些努托劈不开的木头;马塞托很快便劈完了。随后,他在林地里砍柴,并用女修道院的驴把柴运回来。在这场欺骗发挥更大的作用之前,他的力气和有用的劳动已使伪装显得可信。

院长问他是谁时,管事把马塞托说成一个可怜的聋哑人,自己出于善心收留了他。他建议留下马塞托当园丁,理由是修女们需要这样一名工人,也不必担心他会骗那些年轻女子。院长同意了,吩咐给他鞋子、一顶旧兜帽和食物,并善待他。马塞托一边扫院子,一边听到了这番评估。故事的反讽就在于此——人们认为他能力不足、无害,而这种看法恰好使他得以进入女修道院。故事标题已经预告了他成功进入之后的结果——修女们纷纷与他同寝;他的机智正是借助他人的成见来实现隐秘目的。

看透欲望并安排回应

里恰尔多·伊尔·齐马的故事,将机智表现为一种言语上的表演。故事标题描述了一场交易——里恰尔多·伊尔·齐马把一匹骏马送给梅瑟·弗朗切斯科·维尔杰莱西,以换取与维尔杰莱西夫人交谈的许可。她保持沉默,但里恰尔多·伊尔·齐马代替她回答;情节便按照他编出的回答发展。现有叙述着重于这种形式手法,而不是事情的全部背景——单方面的交流被伪装成对话,虚构出来的回答则成为推动情节的手段。这一计谋将沉默从障碍变成一片由说话者自行填满的空间。

里恰尔多·米努托洛的计谋,与其说依赖假扮他人说话,不如说依赖他看透一个人特定的弱点。里恰尔多出身贵族,是个富有的年轻男子,自己也已婚;他爱上了卡泰拉。卡泰拉嫁给菲利佩洛·菲吉诺尔菲,并深爱自己的丈夫。里恰尔多想赢得她的好感,却屡屡失败。他知道卡泰拉嫉妒菲利佩洛,便告诉她,丈夫第二天会在浴场与里恰尔多自己的妻子见面。卡泰拉以为自己会在那里找到菲利佩洛,于是与里恰尔多共度了这场幽会。这个计划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将对卡泰拉嫉妒心的了解,与精心编造的虚假情境结合起来。然而,这种成功并非毫无争议——机智属于行骗者,而卡泰拉的信任与误解,才使欺骗得以奏效。

观察、推断与宗教表象

亚伯拉罕前往罗马的经历展现了另一种智慧。在热阿诺·德·舍维涅的敦促下,亚伯拉罕前往教皇宫廷;观察当地的教士之后,他返回巴黎,并依据亲眼所见作出判断。他报告说,那里有贪吃、酗酒、贪婪,以及买卖圣物和教会职务的行为。他尤其注意到人们怎样给腐败行为改换名称——把圣职买卖称为“代办费”,把贪吃称为“供养”。他的批评并非只是罗列弊端;他还留意到体面名目与其所掩饰的行径之间的落差。

热阿诺·德·舍维涅以为亚伯拉罕的报告会使他打消改信的念头,但亚伯拉罕得出了相反的结论。他推断,倘若教会领袖看起来正竭力损害基督教,而这一宗教却仍愈发兴盛、传播得愈广,那么它的根基必定是圣灵,而不是教士的德行。他请求受洗,取名乔瓦尼,并接受了信仰教导。因此,这个故事让辨识能力本身产生了重要后果——亚伯拉罕将丑闻当作证据,通过比较自己的观察与他认为由此得出的结论,作出了判断。讲述福尔塔里戈与鲁杰里故事的尼菲莱将这个故事说成一个例子,说明神圣的仁慈如何经受那些受托为其作见证之人的过失。

欺骗、判断与计谋的局限

其他故事进一步凸显了有效的计谋与值得称道的计谋之间的区别。费龙多从墓穴中出来时,因十个月不见天日而面色苍白;他相信,院长的祈祷以及圣本笃和妻子的祈祷,已使他摆脱炼狱之苦并重返人间。院长把他的归来说成奇迹;费龙多则向村民讲述他们已故亲人的灵魂,为这场欺骗增添了更多似是而非的凭据。他的叙述显示,虚假的表象不一定只靠一个表演者维持;围绕它聚集的轻信者,也会以自己的解读使它持续下去。

弗拉·阿尔贝托假扮天使加百列的骗局则以不同方式收场。威尼斯的一群人曾把他当作野人展示;后来他的伪装被揭开,众人认出了他。他们朝他叫骂、向他扔污物,并不断戏弄他,直到他的同修士赶来将他救出,在众人的一片怒骂声中把他带走。这个故事与马塞托的故事形成鲜明对照——只要伪装仍令人信服,隐瞒身份便能换来进入的机会;但一旦当众被认出,行骗者就会变成众人围观的对象。塞尔·恰佩莱托的故事则进一步警示人们留意表象与判断——他生前被说成是最恶劣的人,死后却被尊为圣人。开篇的讨论区分了人类的判断与神的判断,并告诫人们不要把名声当作衡量品格的透明尺度。

纵观这些故事,机智并非由某一种道德价值定义,而是可以从它的运作方式辨认出来——注意到别人忽略之处,预见信念如何被利用,并运用言辞或表象改变接下来发生的事。机智带来的结果则截然不同。马塞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机会;亚伯拉罕经过推理,走向了自己原先抗拒的信仰;里恰尔多的成功建立在欺骗卡泰拉之上;弗拉·阿尔贝托的伪装则以身份败露和当众受辱告终。这些故事展现了智慧如何产生重大后果,却没有把聪明才智本身说成德行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