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意与人类信仰
十日谈《十日谈》将神意与人类信仰呈现为与人类的不确定性不可分割——人们可能误解圣洁的征兆,但他们真诚的祈求仍可能得到上帝的慈悲回应。开篇故事明确阐明了这一区别。后续故事则通过所谓的奇迹、捏造的死后世界见闻以及冒充宗教人士的欺诈行为,使这一问题更加复杂,并引导读者区分对上帝的信仰与对那些声称代表上帝发言之人的信任。
人类不确定性中的神意
第一个故事从凡人生命的脆弱处境讲起。世间之物转瞬即逝,充满艰辛、痛苦与危险;若无上帝特别的恩典,人们既无法忍受,也无法自保。叙述者坚持认为,这种恩典并非人凭功德挣得。它源自上帝的仁慈,而蒙福者的祈祷则可以代那些觉得自己无法直接接近上帝的人向上帝求情。
困难在于,祈求者无法可靠地辨认谁才是真正蒙福之人。他们可能因误传而请求一个被摈弃的人为自己代祷,以为他是上帝的朋友。故事的核心主张是——上帝知晓人们无法知晓之事,因此会垂听祈求者纯洁的心意,而不会因为祈求者的无知或所谓代祷者的真实境况而谴责这份祈祷。这并非声称人类的判断准确无误,而是指出上帝的慈悲可以超越人们的错误。
塞尔·恰佩莱托与被误认的圣徒
故事借由一名男子的实际行为与公众声誉之间的鲜明对照,将这一原则具象化。塞尔·恰佩莱托死后,听取他虚假忏悔的修士把这番表演当作圣洁的证据。他说服修道院恭敬地接纳遗体,修士们随后以庄严的队列将遗体抬到教堂。几乎全城的人都跟随而来。
修士在布道中为死者编造了一段他从未拥有过的德行人生,把他所谓的斋戒、贞洁、清白与圣洁讲给深信不疑的会众听。他甚至把忏悔中编造的一项轻微过失说成他格外谨慎虔诚的证明。人群以热烈而热烈的的举动作出回应——人们挤上前亲吻遗体的手脚,撕下他的衣服碎片,第二天又带着蜡烛、祈祷、誓愿和蜡制供品前来。当地逐渐形成对他的崇拜;人们在遭遇困境时求塞尔·恰佩莱托代祷,并把奇迹归功于他。
叙述者并未声称知道塞尔·恰佩莱托最终的命运。或许他在临终之际确实悔改并蒙受了慈悲;这种可能性仍超出人类所能知晓的范围。然而,叙述者说,若按其一生可见的表现判断,他似乎更可能堕入地狱,而非进入天堂。这种尚未解决的对照十分重要——圣徒的公众形象显然建立在欺骗之上,但故事也让上帝的审判处于人物和叙述者都无法企及的领域。在开篇论述中,敬拜者的错误并不会阻止上帝垂听真诚的祈祷。
由教士腐败引发的改宗
接下来的故事从另一个角度检验信仰。犹太人亚伯拉罕是热阿诺·德·舍维涅的朋友;在热阿诺劝他改信基督教之后,亚伯拉罕前往罗马教廷所在之罗马的宫廷。他看到教士沉溺于淫欲、贪婪、暴食,以及买卖圣物和教会职位。他认为,教士试图用虔诚的名目掩盖这些行径,只能说明他们堕落,而非虔敬。
热阿诺原以为这趟出行会使亚伯拉罕打消改宗的念头。亚伯拉罕却推断,如果基督教的领袖如此腐败,而这一宗教仍在不断壮大、兴盛,那么它的根基必定是圣灵,而不是教士的行为。他回到安特卫普伯爵复归之巴黎,请求受洗,并取名乔瓦尼。故事并未替教士开脱——他们的行径受到了详细谴责。故事的悖论在于,对亚伯拉罕而言,教士未能体现自身宗教的教义,并不能证明该宗教是虚假的。他的结论建立在这样一种区分之上——上帝的支持,与那些本应为其作证却已受损的人类机构,并非一回事。
表面上的奇迹与捏造的见证
其他故事展现了一个群体如何轻易地把惊人事件视作蒙受超自然眷顾的证据。据说,在特雷维索,特雷维索的阿里戈去世时,大教堂的钟自行鸣响。当地人将此视作奇迹,宣称他是圣徒,并把病人和残障者带到他的遗体旁,期望得到医治。叙述者保留了这则传闻的不确定性——钟声无人敲击而自行响起,是特雷维索人所坚称的事情;人群的信念与行动则作为可观察到的结果呈现。与塞尔·恰佩莱托的故事一样,公众敬拜围绕着人们无法确证的说法形成。
费龙多从表面上的死亡中归来,则展现了更为刻意的欺骗。在墓中将近十个月后,他苏醒过来,从一道缝隙中听见白昼的动静,并竭力推开棺盖。修士们惊恐地逃走,但多姆·费利切手持十字架和圣水返回,把这件事说成是上帝选择显现的事情。费龙多本人相信,多姆·费利切、圣本笃和妻子的祈祷使他脱离炼狱并重获生命。院长佯装惊讶,又命人唱诵一首虔敬的《求主垂怜》,使这场骗局披上宗教见证的形式。
回到村庄后,费龙多先是受到畏惧,随后又遭到盘问。他讲述关于亡者灵魂的种种繁复故事,并声称天使加百列在他归来之前向他揭示了这些事情。邻居们把这个复活之人当作死后世界的知识来源,尽管他的说法是捏造的。这一情节揭露了所谓能够接触神圣奥秘的经历如何被制造并传播,同时也展现人们渴望借助关于彼岸世界的故事来理解死亡。
信仰、欺诈与判断的限度
冒充天使加百列的修士遭到揭穿,提供了一个惩罚意味更为鲜明的对照。伪装被揭开后,人群认出他,对他辱骂并投掷东西;他的同修则把他抬回修道院。叙述者说,人们相信他在经历悲惨的一生后死于狱中。在这里,冒充神圣身份的虚假宣称并未像塞尔·恰佩莱托的事例那样形成持久的崇拜,而是以公开羞辱告终。两者的差别部分取决于欺骗是否仍受到有说服力的证词庇护,抑或已在众人面前被揭穿。
吉莱特·德·纳博讷治愈法国国王的故事,则展现了一个不那么愤世嫉俗的神意诠释案例。国王猜想她或许是上帝派来的,并同意考验她的承诺——如果她未能在八天内治好他,就可以将她烧死;如果成功,他便会替她安排婚事。吉莱特在期限之前使他恢复健康,并请求嫁给贝特朗·德·鲁西永。尽管贝特朗抗拒,国王仍遵守诺言。故事确立了治愈一事以及国王认为吉莱特或许受上帝派遣的想法,却没有宣称这次疗愈是奇迹。在这些故事中,神意始终不同于人们声称自己所知之事——信仰可以在制度腐败之中存续,真诚的祈祷即使伴随着错误的代祷也可能蒙上帝垂听,而表面上的神迹可能真实、难以确定,或是蓄意捏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