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智应答与巧妙言辞
十日谈在《十日谈》中,机智应答与巧妙言辞不仅是谈话的装饰——一句审慎得当的话,能够恢复尊严、扭转尴尬的局面,或让有权势的听者意识到自己的过失。《十日谈》第六日将这种能力置于故事讲述的核心。故事从对讲述不佳的故事所作的礼貌暗示,到令主教哑口无言的当众回击,种种例子都表明,时机与社交判断和言辞机巧同样重要。
以把握时机为核心的主题
前一日结束时,迪奥内奥讲的故事比平常引起的笑声少,叙述者将此归因于女士们的矜持,而非她们缺少兴致。随后,女王将王冠交给埃莉萨。埃莉萨开始行使新权力,宣布了次日的主题——有人遭到讥讽时,以机敏的回答自卫,或用迅速巧妙的办法摆脱损失、危险或羞辱。因此,这一主题既包括回应攻击的言辞,也包括改变一场交锋实际局面的言辞。
第一则故事的引言阐述了这类言辞发挥效用的标准。潘皮内娅把恰到好处的妙语比作自然的装饰,并认为,简短的言辞尤其适合在言论受到限制的社会中生活的女性。她也感叹,能在恰当时刻说出机智之语,或听懂别人对自己说的机智之语的女性寥寥无几。接下来的故事以实际情形检验这种判断——应答必须适合听者和场合,而不只是炫示机巧。劳蕾塔明确补充了这一点——她区分了羊不疾不徐的轻咬与狗的冒犯性撕咬,并提醒人们注意戏言针对谁,以及交谈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以礼貌制止故事
杰里·斯皮纳先生的妻子奥蕾塔夫人,与一群女士和先生在乡间旅行;此前她曾设宴款待他们。一位先生提出,要用“世上最精彩的故事之一”一路陪她前行。她接受了,但那人的讲述屡屡磕绊——反复说词,自我更正,混淆姓名,还把情节讲得杂乱无章。故事本身或许不错,但讲述的方式让听者觉得这趟路难以忍受。
奥蕾塔夫人没有公然冒犯同伴,而是借用对方自己的提议,委婉地纠正他。她把故事比作一匹颠簸得太厉害的马,并请他让自己下马。这个比喻既说明了问题,也指出了解决办法——她想让讲述停下来,而不是引发争吵。那位先生听懂了暗示,也欣然接受这番玩笑,转而谈起别的话题。她的应答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在没有把纠正变成正面冒犯的情况下,让令人不快的事实清楚可解。
奇斯蒂对请求的衡量
潘皮内娅接下来讲的是面包师奇斯蒂的故事。他高远的志向与命运赋予他的职业形成反差,为故事的核心逆转作了铺垫——一个从事卑微职业的人,比周围那些身份显赫者更懂得合宜的举止。佛罗伦萨接待使节期间,杰里·斯皮纳先生常去拜访奇斯蒂,用小酒壶品尝他的美酒。后来,杰里派一名仆人去取酒,供一场盛大的宴会使用;仆人却带来一只过大的酒罐。
奇斯蒂告诉仆人,杰里先生并没有派他来。仆人坚持说确是杰里派他来的,而奇斯蒂回答说,杰里派他去阿诺河,这话便促使杰里查看容器。他意识到,这只酒罐不适合盛装上好的酒,于是派人送回一只合适的酒瓶。奇斯蒂随即高高兴兴地把酒装满。他还送给杰里一小桶酒,并解释说,自己拒绝的原因并非害怕大容器,而是想提醒他,自己用小酒壶奉上的酒不是普通家用酒。他简短的纠正维护了礼物的价值,却没有因此吝于慷慨。杰里向他道谢,对他十分敬重,此后便把他当作朋友。
当众回击的反击锋芒
劳蕾塔举的例子讲的是诺娜·德·普尔奇。她年轻、能言善道,刚嫁到圣彼得罗门一带。圣约翰日那天,主教安东尼奥·多尔索向执法官德戈·德拉·拉塔指出诺娜,问她是否能让他动心。这番话当着许多人的面,把诺娜的名誉置于险境。她回答说,执法官若不付出丰厚代价,就休想赢得她的芳心;这话把暗示反击给了挑起事端的男人。
这番回击格外刺耳,因为德戈此前曾安排与主教的侄女同寝;她那吝啬的丈夫收下了他以为价值五百枚金币的钱财。德戈把银币镀金,伪装成这笔数目;那名女子并未同意此事,而她的丈夫则既蒙受损失,又遭人当众讥笑。主教对此事佯装不知。因而,诺娜的回答既刺中实施骗局的德戈,也刺中亲属家族蒙受羞辱的安东尼奥。两人都羞愧得离场不语。劳蕾塔并未把每一种反击都说成同样合宜——她的讲述认可受人冒犯者还以颜色,同时坚持认为,应答的力度取决于引发它的情境。
改变听众理解的应答
圭多·卡瓦尔坎蒂与梅瑟·贝托·布鲁内莱斯基一伙人的遭遇,说明简短的回答如何同时摆脱身体上的围困与社交上的窘境。这伙人在圣乔瓦尼附近的大理石墓穴间找到圭多,拿他的哲学探索打趣,问他若发现上帝不存在,究竟能有什么收获。马匹把他围住后,圭多回答说,他们尽可在自己家里对他说什么都行,随即跃过一座墓穴逃走。
那伙人起初把他的话当真,以为这回答毫无意义——他们仍在城里,并不比其他市民拥有任何特殊权利。贝托领会了其中的暗喻。墓穴是死者的房屋;圭多称它们为那伙人的家,暗中把他眼中愚昧无知的这些人与自己及其他有学问的人区分开来。这句笑语改变了场景的含义,也扭转了交锋的力量对比——圭多脱身而去,追赶他的人则迟来地明白,侮辱的话已经反过来指向了自己。这些故事共同表明,巧妙言辞的作用在于精准贴合情境——用恰当的比喻指出糟糕的表演,用容器让过分的请求显露出来,或借地名把嘲弄变成斥责。其力量不在篇幅长短,而在听者最终意识到言辞已经造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