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智与临机应答

机智与机敏应答是《十日谈》中反复出现的生存、评判和社会纠正手段。及时的回答可能使说话者免遭即将到来的惩罚、化解怒气并引人发笑，或揭露正式权力未能纠正的不公。然而，这些故事并未把聪明才智视为单一技能——有些答语源于恐惧和偶然，有些来自对听众的精准判断，还有些则体现为把对手的假设转化为论据的能力。

机智作为时机与判断

第六日的开篇感想指出，聪明的言辞不只是巧妙的措辞。它的力量取决于说话的时机、说话者、听者和场合。反驳应当尖锐，却不至于成为彻底的侮辱；不过，若是回应先前的挑衅，更尖刻的答语也可能情有可原。这样的区分使机智既是一种判断力，也是一种语言灵活性——说话者不仅要判断能说什么，还要判断场合允许说什么，以及听众能否领会。

预先准备的论辩与猝然作出的回答之间的差别，在尼菲莱为奇奇比奥故事所作的引言中尤为清楚。她指出，机敏的才智能够提供适合情境的言辞，但命运有时也会赐给受惊的说话者一个无法事先设想的答复。奇奇比奥的窘境让这一想法呈现出喜剧效果。他把一只鹤的腿让给了布鲁内塔，随后遭到愤怒的主人库拉多·贾恩菲利亚齐质问；第二天早晨，库拉多带他到河边检查鸟儿。当一群鹤单腿站立时，奇奇比奥便借它们的姿势为自己的说法辩护，声称烤熟的那只鹤只有一条腿。库拉多大声喊叫，鹤便放下另一条腿飞走了。于是，奇奇比奥即兴编出托辞，把活鹤与烤鹤的差别作为依据——库拉多并没有对晚餐桌上的那只鹤喊叫。这番话并非证明，却凭着喜剧性的时机改变了局面。库拉多的怒气转为笑声，眼看就要落下的惩罚也因此避免了。

反驳作为斥责

另一些故事则让听众如何理解答语，成为其力量的一部分。诺娜·德·普尔奇在一次公开场合回答了主教安东尼奥·多尔索；当时，罗伯特国王的元帅德戈·德拉·拉塔也在场。事情的背景本就不光彩——德戈曾与主教外孙女那位吝啬的丈夫商定，付五百枚金币与她共度一夜，却用镀金银布冒充钱款。那女子并未同意此事。主教虽谨慎行事，却假装不知道这段风流韵事。

圣约翰日（佛罗伦萨），主教与德戈骑马同行，观看沿着赛马路线排列的妇女。主教指给德戈看刚结婚不久、与他一位同伴有亲戚关系的诺娜。他问诺娜能否征服德戈，令她在附近众人面前成了色情笑谈的对象。诺娜把玩笑转向元帅——他竟需要付钱才能得到女人的欢心。这个暗示让两人都感到自己受到指责——德戈是因为那笔交易，主教则是因为伤害了自己的亲戚。他们羞愧地骑马离开，一言不发。这句反驳之所以奏效，是因为它没有把主教的身份当成免受审视的护身符；它借助公开场合，把指控送还给制造笑谈的人。

圭多·卡瓦尔坎蒂对梅瑟·贝托·布鲁内莱斯基及其同伴的回答较为含蓄，但其含义同样取决于解读。他们在圣乔瓦尼附近的大理石墓冢间遇见圭多，拿他的哲学思索和不愿加入他们的圈子开玩笑。他被众人的马匹围住，便回答说，他们尽可以在自己的家里对他说话，随后跳过一座墓冢逃走。起初，同伴们认为这番话毫无意义。贝托领会了其中的暗示——墓冢是死者的家，而圭多把围着他的无知之人与死人相提并论。其他人明白这番斥责后感到羞愧，也不再纠缠他。这句话先造成片刻困惑，继而由能够解释其双重含义的听者使它显出力量。

改变结果的论辩

菲莉帕夫人在法庭上的辩护，把机敏的言辞变成了对法律本身的挑战。在普拉托，一项法令规定，妻子若被发现通奸便处以死刑，对她的惩罚与对卖身牟利的女人一样严厉。里纳尔多·德·普列西发现妻子与拉泽里诺·德·瓜扎廖特里私通，便依据这项法令将她带到执政官面前。菲莉帕不听朋友和亲属否认指控的劝告。她承认私情，接着指出，一项只约束女性的法律，不可能得到受其管辖的民众同意——女性既未同意这项法律，制定时甚至也未被传唤到场。

她也把论点说得切身而直接，使人难以回避。菲莉帕问丈夫是否曾想要她亲近而她拒绝过。里纳尔多承认，她一直满足他的要求。于是她又问，丈夫不需要的那部分，她该如何处置；她认为，与其让它白白浪费，不如给一个爱她的男人。挤满法庭的人哄然大笑并支持她，执政官则着手修改法令。此后，这项法令只适用于向情人收钱的女人。菲莉帕自由回家，里纳尔多则羞愧离去。她的言辞不只是巧妙地在法律范围内逃过惩罚——它揭露法律条文的不平等，并促成了法律的改变。

即兴发挥、表演与改变

弗拉·奇波拉摆脱窘境的方式，展现了另一种言辞机智——把失败的计划吸收进表演，并赋予它新的含义。他答应给切尔塔尔多的乡民看一根天使加百列的羽毛，但两个年轻人把羽毛从匣子里拿走，换成了据说与烤制圣劳伦斯有关的炭。弗拉·奇波拉当着听众打开匣子，发现被调了包，便声称自己弄错了，带来的是炭而非羽毛。他把意外说成神意的安排，将炭与即将到来的圣劳伦斯节日联系起来，并告诉众人，在未来一年里，凡是身上留下炭印记的人都能免遭火灾。

听众的反应让这场即兴表演得以圆满。人们恭敬地走上前来，比平时给他更多供奉，还请求他为自己留下印记；弗拉·奇波拉便在他们的衣服和面纱上画下大大的十字，并声称匣中的炭会随着取用而不断再生。他的言辞和仪式把两个年轻人原本意在揭穿他的把戏，变成了一场有利可图的布道。人群散去后，两个年轻人揭晓诡计并归还羽毛；次年，他又用这根羽毛行骗。这个故事表明，机智与掌控舞台密不可分——弗拉·奇波拉不只是编出一种解释，还借助物件、手势和愿意相信的听众，使它维持下去。

古列尔莫·博尔西耶雷与埃尔米诺·德·格里马尔迪早先的一次相遇，则表明一句反驳可能产生超出当下交锋的影响。热那亚的绅士们接待了古列尔莫，他听说埃尔米诺吝啬，便去拜访他。埃尔米诺在一座新宅中问他，厅堂里可以画些什么从未见过的题材。古列尔莫回答说，他说不出从未见过的东西，除非是打喷嚏；但他能说出埃尔米诺从未见过的东西——慷慨。这番话把宅邸炫耀的财富转成了对宅主人品格的指控。埃尔米诺羞愧不已，承诺要在厅堂里画上慷慨；据记载，从那以后，他成了热那亚最慷慨、最有礼的绅士，对陌生人和市民一视同仁，热情款待。

总的来说，这些故事赋予机敏的言辞几种不同的力量——它可以使说话者免遭惩罚、回应公开羞辱、揭露法律的局限，或促使听者改变行为。其成功不只取决于反应迅速——奇奇比奥需要一个幸运的机会，诺娜和圭多让听者领会其中的暗示，菲莉帕把握时机并提出论证，弗拉·奇波拉则把言辞转化为表演。这些故事让语言产生实际后果，因为每一个回答都契合特定的危险、听众或权力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