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士的伪善与假圣洁
十日谈教士的伪善与假圣洁,指的是《十日谈》中反复出现的一种张力——受托行使宗教权威的人可能欺骗他人、谋取私利或纵情享乐,而虔诚的外在表征却使旁人把他们视为圣洁之人。塞尔·恰佩莱托、亚伯拉罕访罗马、费龙多的修道院长以及弗拉·阿尔贝托的故事,让这种张力变得具体可见。故事中的讽刺并非简单否定宗教信仰,而是要求读者区分一个人的行为与围绕他建立的名声,也区分人的判断与上帝所知而人无法窥见之事。
虔诚、过失与人的判断
第一个故事为这一主题确立了审慎的框架。潘菲洛先思考人的脆弱以及对神恩的需要,继而指出,即便祈求者误把并非真正圣洁的人当作代祷者,上帝仍可能垂听他的祈求。关键区别在于——人们无法知晓神的审判,却可以观察人的判断。塞尔·恰佩莱托的故事是用来说明这种区别,而不是证明这个恶名昭彰的罪人已获上帝昭雪。
塞尔·恰佩莱托之死,使这种区别以公开且影响深远的方式呈现出来。听取他假忏悔的修士把那些编造的内容当作他过着圣洁生活的证据。他劝说修道院以敬意接纳遗体,并向镇民布道,宣称亡者曾斋戒、守贞、生活简朴、清白无辜且圣洁。会众相信了他。布道结束后,人们拥上前去亲吻塞尔·恰佩莱托的手脚,从他的衣服上撕下碎片,争相求取一块作为圣物。
葬礼过后,造就圣人的过程仍在继续。塞尔·恰佩莱托被葬在一座小教堂的大理石墓中;人们带来蜡烛、祈祷、许愿,并在他的圣龛旁悬挂蜡制塑像。他的名声日益增长,镇民称他为圣塞尔·恰佩莱托,遇到逆境时便向他祈求。然而,潘菲洛拒绝声称自己知道塞尔·恰佩莱托最终的命运——他承认,此人临终时若真心悔罪,或许能得到神的宽恕;但根据可见之事,他判断塞尔·恰佩莱托一生邪恶。这个故事最尖锐之处在于,虚假的叙述可以激起真实的虔诚,却不能让人得知神的审判真相。
教会核心处的腐败
尼菲莱讲述的亚伯拉罕故事,把制度性腐败变成了信仰的考验。应热阿诺·德·舍维涅之请,一位持重谦和的犹太商人亚伯拉罕前往罗马教廷。他所见并非热阿诺或许希望借以劝服他改宗的虔诚信仰典范。他看到教士沉溺于淫欲、暴食、醉酒和追逐钱财;圣物与教会圣职被买卖,圣职买卖则被冠以体面的名目加以掩饰。亚伯拉罕对他们的行为厌恶至极,于是返回巴黎。
热阿诺询问亚伯拉罕如何看待教皇、枢机主教及其宫廷,以为这趟行程或许会促使他改宗。亚伯拉罕却说,教士的行径在他看来更像魔鬼所为,而不像神的作为;他们的领袖似乎正在破坏自己本应维护的宗教。然而,故事的结论与人们预期的访问效果相反——基督教在领袖行为腐败的情况下仍不断发展,亚伯拉罕因此把它的延续视为圣灵支持它的证据。他请求在巴黎圣母堂受洗,领受基督教名乔瓦尼,并接受信仰教导。这个故事谴责的是教士的失职,而不是证明他们未能体现的宗教本身不可信。
虚假奇迹与私利
费龙多故事中的修道院长把宗教权威当作满足私欲的掩护。他给费龙多服下睡眠粉,使人把他当作死人处置,随后将他囚禁起来,同时声称他正在承受炼狱之苦。将近十个月后,费龙多醒来,从墓穴的裂缝中看见亮光,便挣扎着想要爬出去。修士们惊慌逃走;修道院长拿着十字架和圣水回来,摆出一副自信地解说神力的姿态。
费龙多伏在修道院长脚下,深信修道院长、圣本笃和妻子的祈祷使他脱离炼狱并恢复了生命。修道院长当众把这件事说成奇迹,还让修士们唱《求主垂怜》。费龙多回到村里,编造关于炼狱的详尽故事,其中包括天使加百列向他显现。许多人相信他死而复生;这一事件大大提升了修道院长的圣洁名声。私下里,这场所谓的奇迹既为修道院长与费龙多之妻的私情提供了便利,也帮助掩盖她的怀孕。与此同时,费龙多在囚禁期间遭受殴打后,嫉妒心减弱;妻子照旧与他生活,同时仍尽可能与修道院长私会。公众眼中的奇迹与私下的安排,正是同一场骗局的两面。
弗拉·阿尔贝托——以圣洁为伪装
弗拉·阿尔贝托的经历展现了宗教外表如何被蓄意塑造。贝尔托·德拉·马萨在伊莫拉的恶行臭名远扬,以至于即使他说真话,也无人相信。他迁往威尼斯,冒用弗拉·阿尔贝托的身份,装作一名严守清规的方济各会修士。他表面上有所节制,但这种节制是有选择的——若现有的肉食和酒不合他的意,他便不碰。这个盗贼、拉皮条者、伪造者和杀人犯,公开场合却摇身一变,成为在弥撒中哭泣、赞扬苦修的布道者。他取得威尼斯居民的信任,担任告解神师、顾问、遗嘱受托人和钱财保管人。
这份名声使弗拉·阿尔贝托得以接近利塞塔·达·卡·基里诺。她是一位虚荣的年轻女子,商人丈夫远在佛兰德斯。她在告解时夸耀自己的美貌,弗拉·阿尔贝托便看到了机会。后来他登门拜访,编造一段故事,说天使加百列曾因他侮辱了利塞塔的天界美貌而惩罚他。他声称加百列爱上了她,会化作人形前来探访,并说服她把门留着。弗拉·阿尔贝托的圣洁形象不只是掩饰不端行径;他还把这形象变成诱骗的工具,借助宗教言辞,将利塞塔的虚荣转化为她对一场伪造显现的应允。
骗局最终当众败露。利塞塔泄露了所谓天使来访之事后,人们抓住弗拉·阿尔贝托,用面具蒙住他的脸、在他身上抹满蜂蜜,把他装扮成野人示众。在一场人群聚集的场面中,面具被揭下,威尼斯居民认出了他。他们大声辱骂,还向他投掷污物,直到修士们把他抬回修道院;据说他后来死在监狱里。反转恰到好处——这个曾以布道和泪水显得圣洁的人,最终通过一场公开羞辱的闹剧败露,虚假的天使伪装也因此成为众目睽睽下的耻辱。
名声、虔诚与讽刺
在这些故事中,宗教表征并不能保证一个人具有宗教品格。告解、布道、修会服饰、祭坛前的泪水、十字架和圣水,都能营造圣洁的表象;人们随后可能把信任或崇敬也赋予这种表象。塞尔·恰佩莱托的假忏悔促成了一场经久不衰的民间崇拜;费龙多假死后被送回人间,则扩大了修道院长的圣洁名声。弗拉·阿尔贝托假扮修士,先成了受人信任的钱财保管人,随后又借此行骗。这些故事反复展现,外在的可信形象如何使虚假之言传播得比一个名声败坏之人公开说谎更远。
不同的结局使这一主题不至于沦为单一的评判。弗拉·阿尔贝托被人群认出并受到惩罚,费龙多的修道院长却在骗局得逞后保住了名声。塞尔·恰佩莱托的崇拜仍然延续,尽管故事的讲述者质疑支撑这场崇拜的证据,并让最终的神判保持未明。亚伯拉罕的改宗则提供了进一步的对照——教士的不端行为令他厌恶,但信仰的延续与发展使他相信,基督教的根基不能被简化为侍奉者的行为。因此,这些故事揭露虚假的圣洁,却没有把人为欺诈等同于神恩的限度,也没有把民间信仰视为判断圣洁与否的可靠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