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的欺诈与恶作剧主题

十日谈

《十日谈》第八日的欺诈与恶作剧主题》为女人捉弄男人、男人捉弄女人以及男人彼此捉弄的故事提供了统摄模式。这些反转虽有滑稽意味,所涉利害却不只是玩闹——计谋可以回应先前的伤害,揭露自利的规则,也可以把他人的信任变成弱点。整日的故事中,欺骗既是娱乐手段,也是检验谁有权界定何为正义的方式。

当日框架与统摄模式

在第八日的安排中,劳蕾塔宣布,这一天将讲述男女之间各种方向的相互捉弄。讲故事遵循众人既定的日常安排——星期日,他们起身后在露水未干的草地上散步,前往附近的教堂,然后在太阳过了最高处之后,回到喷泉边照例聚会。尼菲莱开始讲述当天的故事。这样的背景让精心设计的巧思融入共同而融洽的活动之中——众人一起聆听、一起发笑,也随着故事展开而权衡其中的计谋。

这个框架也置身于全书对讲故事作为慰藉的更广泛辩护之中。书的开篇叙述将恋爱中的女人受限的处境——她们常被困在闺房之中,听凭家人和丈夫的意愿——与男人可以享有的诸多消遣作了区分。故事为女人提供了一种精神上的宽慰与乐趣。第八日的捉弄则赋予这种娱乐以主动的形态——人物并非只是忍受自己的处境,而是通过隐瞒、表演或适时反转,想方设法改变处境,哪怕这种改变只是暂时的。

报复、金钱与信任的代价

尼菲莱讲述的古尔法尔多故事,明确提出了这一日的道德论点。古尔法尔多是一名德国人,在弗朗切斯科赴任之米兰为政府效力,以借款后按时还钱闻名;他爱上了朋友瓜斯帕鲁奥·卡加斯特拉乔的妻子安布鲁吉娅夫人。故事标题所述的是这样一桩交易——古尔法尔多借来钱款,同意以此换取安布鲁吉娅夫人的肉体,然后把钱交给她。他当着她的面告诉她丈夫,自己已经把钱付给了她;她也证实了这一说法。这个计谋依赖丈夫对古尔法尔多的信任,也依赖妻子配合宣称钱款已经易手。

讲述者将这一插曲与普通的欺诈区分开来。她在开场评论中认为,女人若为钱出卖贞操,理应受到谴责;若因爱情而委身,则应得到较宽容的评判。她把古尔法尔多的诡计说成公正的报复,并提到了菲莉帕夫人的遭遇。那个较早的故事涉及普拉托的一项法规——凡通奸被抓的女人都可能被处以火刑,受到与卖淫妇女相同的对待。菲莉帕夫人与拉泽里诺·德·瓜扎廖特里幽会被抓后,没有逃跑,而是选择出庭面对执法官;故事将她描绘成勇敢地回应指控的人。两则故事并不因此完全相同,而是把私人交易与性行为置于公共评判之下,而这种评判可能残酷或不公。于是,当日的喜剧提出了几个问题——谁的行为正在受到谴责,谁从中获益,以及一种反转能否称得上正义。

萨拉贝托与比安科菲奥雷夫人的故事则呈现了另一种利害平衡。故事讲述巴勒莫一名女人如何巧妙地夺走一位商人带到当地的货物;商人假装自己还有更多货物,向她借钱,随后留下水和麻絮作为偿还。故事的铺垫描写了海关的记录——经纪人可据此了解商人带来了什么货物、拥有多少财物,表明信息本身也是较量的一部分。古尔法尔多的计划让一笔有争议的付款在丈夫面前变得明白可见;萨拉贝托的反计则把商人炫示财富的表演转化为重新夺回优势的手段。

反噬的计谋与揭露的计谋

当日的滑稽反转有时相当严酷。卡兰德里诺、布鲁诺与布法尔马科的故事标题指出,卡兰德里诺沿着穆尼奥内河寻找日光石;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日光石,便带着满身石头回家,妻子一责骂他,他就勃然大怒,殴打了她。故事的铺陈把卡兰德里诺描绘成头脑简单的人,而他的同伴则是善于利用他轻信的机敏之人。然而,结尾把损害引向了这场恶作剧之外——受骗的人把怒气发泄在妻子身上,而她并非计谋的设计者。因此,对轻信的嘲笑之中,也隐约显出错误归咎所造成的后果。

埃莱娜与里涅里的故事以报复为核心结构。埃莱娜是一名佛罗伦萨寡妇,选择不再婚,并在一名信任的女仆帮助下,秘密享受一名年轻男子的陪伴。曾赴巴黎求学归来的绅士里涅里爱上了她。故事标题点明了尖锐的反转——埃莱娜让他在雪地里等候一个冬夜;后来,里涅里以自己的计谋,让她在七月中旬的一天赤身困在塔上,暴露于苍蝇、黄蜂、虻虫与烈日之下。潘皮内娅将这个插曲引作公正报应的例子,并警告人们,嘲笑他人取乐时,也应想到自己可能遭到报复。季节与身体处境的变化使报复具体可见,而险些致命的后果则提醒人们,机智不会让受害者毫发无损。

皮卡尔达夫人与菲耶索莱教区长的遭遇,则展现了另一种抵抗。她是一名住在大教堂附近的贵族寡妇,年轻貌美;教区长年老、傲慢而自以为是,他的欲望并不受欢迎。他向她表白时,皮卡尔达拒绝了他,并提及他的灵性父亲与司铎身份、他的年纪,以及寡妇应有的谨慎。这里的较量并非始于一场已经发生的恶作剧,而是始于一项令人不快的要求。她沉着的拒绝揭示了教士身份与实际行为之间的落差,也表明她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压力。

滑稽巧思与令人不安的评判

《十日谈》第八日的主题范围很广,既包含机智、报复,也包含单纯的伤害,却并未假装这些行为在道德上可以等同视之。古尔法尔多故事的讲述者称他的计谋为报复;潘皮内娅把里涅里的复仇视作警示;卡兰德里诺的怒气则揭示了恶作剧可能伤害一个并未设计计谋的人。萨拉贝托故事的讲述者则赞赏他在欺骗高手面前以巧计取胜。每一种叙述框架都会引导听众作出判断,但结局彼此不同,因此这一天并未归结出一条单一规则,认为所有得手的诡计都值得赞许。

欺骗也以更阴暗的形式反复出现在全书其他篇章中。亚伯拉罕造访罗马教廷,看见教士沉溺于淫欲、贪婪与暴食;他没有因此断定基督教是虚假的,反而把教士如此行事而基督教仍持续兴盛,解读为信仰具有神圣根基的证据,并选择受洗。在另一则故事中,费龙多从药物导致的、近似死亡的沉睡中醒来,深信院长的祈祷已使他脱离炼狱,而院长则当众把他的归来说成奇迹。这些故事并非第八日故事序列的一部分,却使人更清楚地区分——一类诡计为了滑稽或报复而施展,另一类欺骗则借助宗教权威延续下去。纵观全书,虚假的表象可能揭露伪善、操纵信仰,也可能重新分配权力;第八日则把这种不稳定性变成了统摄全日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