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善

共同善这一理想认为，政治决策应服务整个社会，而非私人派系；但本书将其视为一个有争议的目标，而不是一个等待被发现、可以衡量的答案。书中的核心区分在于——民主究竟是发现客观上何者最佳的途径，还是让意见不一的人们共同生活的方式。前一种目的难以确定，因为不同群体完全可能合理地赋予共同善不同含义；后一种目的则具有实际意义，因为民主程序能够维系合作、妥协与和平变革，而不必一劳永逸地消除分歧。

政府的理想

共同善这一理想融入了美国政府明文规定的宗旨。《美国宪法》序言将确立正义和促进普遍福利列为目标。在《联邦党人文集》第51篇中，詹姆斯·麦迪逊为良好政府提出了两项相互关联的职责——忠实于人民的幸福，并了解实现幸福的手段。他对派系的担忧，源于有组织的利益集团可能妨碍政府追求公共利益这一忧虑。对游说者和特殊利益的现代批评也沿用同一理想——原则上，公共权力不应沦为相互竞争的私人诉求的总和。

这一理想也塑造了政治言辞。政客通常声称自己服务于整个国家；有关党派之争的批评之所以能引起共鸣，是因为选民看到了党派利益与国家正当利益之间可能存在的冲突。即使人们认为特殊利益和地方利益输送政治对生活影响甚大，这种说法仍然存在。因此，共同善既是政客援引的准则，也是公众用来评判其主张的期待；即便没有公认的衡量标准可以判定这些主张是否属实，它仍发挥着这两种作用。

为何难以用单一定义界定

问题并不只是政治行动者可能自私。人们也可能真诚地相信，自己偏好的政策有益于所有人，却仍对目标意见不一。本书援引约瑟夫·熊彼特的表述，点出了这一问题：“对不同个人和群体而言，共同善必然意味着不同的事物。”两名政客都可能声称自己是在为公共利益行事，却提出截然相反的政策。选民或许认为其中一项政策更好，但仅凭这一判断，并不能证明另一项政策客观上有违共同善。

这种不确定性使政治判断有别于本书讨论的其他评价方式。未来的股价最终可以与公司的真实当前价值进行比较，选举预测也可以用实际结果检验。相比之下，公司对自身利益的界定较为连贯，尽管道德内涵有限——依法提高未来自由现金流的折现价值。这些标准或许无法得到完美遵循，但仍使人们能够将策略评判为成功或失败。共同善没有同等的基准，无法以同样方式裁定政治争议。

缺少这一标准，会影响人们对集体智慧的主张。如果政治问题有客观正确的答案，那么群体在其他情境中作出准确判断的能力，或许能让人相信，民主投票即使面对许多信息不足的选民，也能识别良好政策。但选择候选人和制定政策，不一定是那种有独立可验证答案的认知问题。因此，本书提醒人们，不应把群体估算事实或汇总预测时的成功，直接套用于界定共同善这一任务。

审议及其争议

有关审议式民主的争论展现了这种分歧。詹姆斯·菲什金和布鲁斯·阿克曼提议设立“审议日”，将其定为全国假日，安排在重大选举前两周。登记选民将组成十五人的社区小组和五百人的大型小组，讨论竞选议题；之后一周参加投票的人可获得一百五十美元。该提案旨在应对日益加深的政治隔绝感和疏离感，改善公共讨论，并让公民有机会表达看法、了解相关议题。

批评者质疑的不只是提案是否可行，也包括它对公民判断力的假设。法官理查德·波斯纳认为，公民既缺少持续探讨抽象政治问题的兴趣，也没有充足时间；而判断什么有利于社会，比辨明个人自身利益更难。工具性推理可以探究哪种手段最能服务既定目标；要推理社会应当追求哪些目标，则困难得多。因此，审议式民主支持者与批评者之间的争论，不只关乎某一种会议形式，而是关乎民主的目的——民主究竟是提供参与和政治稳定，还是即便公民作出糟糕选择也维护自治，抑或能够可靠地作出明智决定并揭示真相。

民主作为合作与协调的方式

本书并未得出民主能可靠发现单一公共利益的结论。相反，它将民主与人们处理协调和合作问题的其他方式并列起来。这类问题不同于有明确事实答案的问题——解决方案往往不那么精确，是随时间逐渐形成而非源于一次集体决策，而且始终可能遭到利用。例如，贸易惯例从依赖家庭或氏族内部信任的体系，逐渐发展为陌生人也能进行交易的安排。逃税和搭便车表明，当一些人享受共同利益却不作贡献时，合作体系多么容易受到削弱。

按照这一论述，民主生活无需先就共同善的最终定义达成共识，也可以运作。它的价值在于，人们能够体验在某些决定并不总能满足个人愿望的情况下共同生活。公民看到对手获胜，也会接受结果，部分原因是他们预期自己珍视的利益不会被彻底摧毁，并且未来仍有机会获胜。这种预期使妥协成为可能，也让政治变革得以融入持续的关系之中，而不是让每次失利都变成无法挽回的失败。

共同善仍是一种理想，但民主更站得住脚的贡献在于程序和关系层面。民主帮助人们回答如何共同生活、共同生活如何使他们受益等实际问题，却不预设群体、精英或审议集会能够裁定所有关于何者最有利于社会的分歧。妥协和改变的可能性，并不能证明民主决策体现了单一的公共真理；它们是不同善的观念彼此冲突的人们得以继续合作的部分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