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哈德·莱恩迪克
金手套格哈德·莱恩迪克是汉堡航运界的资深人物,他的权威既来自其机构地位,也来自他坚持要成为任何场合中最有支配力的人。他的演说在对航运危机的切实分析、对日本的偏见和自鸣得意的公开表演之间转换。当WH 2说服莱恩迪克同意恢复WH 1的名誉时,这种权威便成了促成和解的工具;莱恩迪克自以为此举慷慨大度,WH 1却觉得受到了冒犯。
身份与公众地位
在萨尔贝格举行的汉堡船舶经纪人与船舶代理商协会会议上,莱恩迪克面对一群企业高管,发表他那著名的演说之一。他曾是船长兼船东,现任汉堡扶轮社和爱国协会主席。会场可以眺望易北河的壮丽景色,但听众的注意力与其说被演说内容吸引,不如说更集中在演讲者本人身上。莱恩迪克一生都小心维持身材,却在短时间内体重惊人地增加;他的肚子越过低腰裤带垂下来,像个灌满水的袋子。这种反差让人看见,这个曾把身体和权威都视为必须牢牢掌控之物的人,如今已失去了控制。
他的举止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支配者的印象。莱恩迪克尤其希望在其他高管之中成为首领中的首领。他用手梳理向后抹平的白发,掌控着发言场面,仿佛与会者是专为他一人聚集的听众。小说将他刻意经营的权威形象与突然变得难以驾驭的身体并置,揭示出他所呈现的形象与旁人无法不注意到的身体衰退之间的落差。
经济诊断与偏见
莱恩迪克对航运业低迷的解释包含具体的经济论据。他说,自汇率放开以来,货币每升值一个百分点,航运业就要损失两千五百万德国马克,同时坚持认为这部分问题应由政客处理。他也把批评转向行业内部——他认为,航运业错过了进口热潮,而北大西洋混乱的运价倾销对中型、尤其是小型航运公司来说是致命的。他的警告不只是说竞争者实力强大,也指出船东自身的决策和市场的混乱使较弱的企业暴露在风险之中。
他将这种混乱的一部分追溯到以往的选择。他认为,与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相关的繁荣时期结束得太突然,业界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随着利润累积,船东非但没有报废旧船,反而做了相反的事,同时还把二手货船卖给发展中国家。此后,这些船只便能以低于原船东的运价争夺货物。日本在繁荣期中的作用,也使莱恩迪克把危机归咎于日本竞争者的倾向显得更加复杂——日本不断扩张的钢铁业吸纳了近一半的包租吨位,而美国的航运运力则大多被越南战争占用。货船船东因此投入更多新船,这些船只进入市场时,日本钢铁业经理人已经大幅调低了预期。
尽管莱恩迪克描述的是由需求、投资和供过于求构成的全行业周期,他仍使用一个贬损亚洲人的统称,私下谈话时还会用更侮辱性的蔑称。他把日本人视为自己所警告的各种危机的主要罪魁祸首。他的种族主义把复杂的解释缩减成一个熟悉的攻击对象,尽管他自己的经济叙述已经说明,需求变化和船东的决策如何共同造成了市场过剩。在谈及发展中国家的一场演说结尾,他指出,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以来,农业产量已经翻了一倍或三倍,因此额外的货运需求也随之减少。他最后开了个玩笑,实际上是在盼望歉收,试图把经济损害变成笑料。
恢复WH 1名誉的行动
WH 2恢复父亲名誉的努力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航运业务正面临破产,他希望在WH 1去世之前,取得一项正式且一致通过的赦免决定。莱恩迪克是他必须争取的最后一位决策者。莱恩迪克生于1895年,与WH 1同年,也曾与这位旧识就读同一所学校。两人曾是朋友,后来成为竞争对手,最终在莱恩迪克看来彼此形同陌路。至于WH 1,则竭尽全力憎恨着他。
会议上,莱恩迪克正与哈帕格-劳埃德公司的负责人贝特拉姆·泰森交谈。两人彼此厌恶,却假装热情地寒暄,大声喊叫,仿佛他们之间的敌意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玩笑。WH 2在他们身后等着莱恩迪克理会自己。泰森已经喝了很多酒,终于让开并离去;这时WH 2才有机会开口。莱恩迪克同意恢复名誉一事,把宽恕说成道德原则,并把自己塑造成宽宏大量、年迈而主持和平的裁断者。他说,是时候放下宿怨了,所有过错终究都会得到宽恕。安排是由他亲自在WH 1即将举行的八十岁生日会上宣布此事。作出决定后,莱恩迪克转身离开,留下WH 2站在那里;他仍在扮演那个决定别人何时可以开口的人。
生日致辞及其逆转
直到生日聚会当天,WH 1才知道恢复名誉的计划。包括内政参议员在内的显要来宾令他措手不及。WH 2安排在午夜前五分钟告诉他,让他没有时间反对。相隔四分之一个世纪再次见到莱恩迪克时,WH 1的表情毫无欢迎之意——他不想和解,不觉得受到尊重,也不感激。莱恩迪克准备的这场公开挽回名誉之举,落在WH 1身上却像一记耳光。WH 1已深陷仇恨与复仇的念头,即便他希望这场仪式能改变自己,也不可能做到。
场景发生在将近三十摄氏度的高温中,阳光在河面上碎成闪烁的光片。中午时分,莱恩迪克走向麦克风,短短一段路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他浑身大汗,满脸通红,努力站稳,紧抓讲台,为又一场他那三套固定演说之一摆出架势。面对酷暑和身体的疲惫,他一贯的仪式化作派如今显得近乎荒诞。
致辞从汉堡港谈起——莱恩迪克说,沿易北河逆流而上的航道十分难走,大型船只还要应对潮汐带来的问题,但港口的基础设施及其与内陆地区的连接弥补了这些不足。他从汉萨同盟商人的传统义务谈到全球化,回顾布尔夏德码头首座集装箱码头的建成,并提到亚里士多德·奥纳西斯曾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于汉堡建造一艘油轮。他用令人厌倦的笑话填充演讲,其中包括关于难以理解女性的笑话。之后,他才转向寿星所谓的一生事业。由于WH 1战后的经历没什么可说,致辞似乎转而触及他在纳粹统治时期所扮演的角色,却始终没有明确说出这场聚会要求听众宽恕的事情。莱恩迪克像往常一样以一个笑话收尾,随后握住WH 1的手,握得过久,过于郑重,也过于热情。这次握手并非亲密举动——在叙述中,它成了另一种展现支配力的姿态。
后续与叙事意义
这天下午没有发生公开骚乱。参议员很快离开,而莱恩迪克则喝到醉态全无早些时候那位气势十足的演讲者的模样。最后,他摇摇晃晃地站在花园角落里,流着口水,几乎无法在WH 2帮助下走到出租车旁。到下午五点左右,聚会上的人已散尽。他身体的崩溃并没有抹去这场仪式,却剥去了支撑其公众角色的镇定与权威。
莱恩迪克参与恢复WH 1名誉一事,关键在于正式宽恕与个人和解之间并不相符。他能够批准一项公开举措,使用熟悉的宽恕说辞,并把自己塑造成慷慨的调停者;但他无法让WH 1把这一姿态当作宽容来接受。旧日的竞争仍清晰地显现在仪式之下,而莱恩迪克长期以来占据优越位置的需要,即使在宣布争端已经结束时也依然存在。他的演说同样将真实的经济细节与替罪羊指责、程式化的笑话结合起来。从航运会议到生日宴会,支配都是他在听众面前表演出来的东西;而表演无法保证别人理解或宽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