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多拉多

门格勒的消失

埃尔多拉多是圣保罗的一个贫困郊区,约瑟夫·门格勒在巴西的逃亡生活在这里收缩为孤立、疾病与恐惧。施塔默夫妇结束了与他长达十三年的安排后,他搬进阿尔瓦伦加街一间日渐破败的平房。他曾把这里想象成避难所,但此处反而鲜明地映照出他处境的衰落——他不再是寄居于他人家中、受到庇护的客人,而是一个病弱且愈发孤独的逃犯,日子被房屋及周围街区所左右。

被迫迁往埃尔多拉多

搬家缘于凯埃拉斯房产的出售。施塔默夫妇已经搬进圣保罗一栋豪华别墅,门格勒和他的狗西加诺有两个月时间搬离房产;否则,到1975年1月底,他们就会流落街头。随着逃脱的途径不断减少,门格勒不得不面对自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以来第一次独自生活的前景。盖萨·施塔默让这场分离既实际又羞辱人——门格勒虽然用出售凯埃拉斯所得的那份钱买了一栋平房,却必须向盖萨付租金才能住进去。他没有法律上的救济途径。

这栋平房位于圣保罗贫困郊区埃尔多拉多的阿尔瓦伦加街。它的状况与买下它似乎所暗示的避难之所截然相反。这幢灰泥房子阴暗潮湿,墙上爬满霉斑;浴室破旧狭小,炉具是便携式丁烷气炉,屋顶还漏雨。沃尔夫拉姆·博瑟特把门格勒留在那里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门格勒踉跄着走进屋里,西加诺则汪汪吠叫。在门格勒的想象中,通往潮湿地窖的活板门仿佛开启在深渊之上。他想到下一个去处可能是监狱或墓地。埃尔多拉多这个地名与这处日渐破败的住所反复形成对照,让原本承诺的避难所显得讽刺——他最后的据点是一片混乱贫穷的社区,而不是一个可以逃避后果的庇护之地。

房屋与日渐收窄的世界

起初,门格勒打算改善并加固房屋。他开始给浴室铺瓷砖、整修厨房,但两件事都没有做完。他着手在窗户上安装铁栅栏,却因孤独而耗尽了完成这项工作的精力。相反,他赤身躺在水泥地上,手边放着左轮手枪,几个小时盯着旋转的风扇叶片。房子不仅仅是栖身之处;未完成的修缮和暴露无遗的脆弱处,让他日益由恐惧与无所作为支配的生活有了具体形态。

他日常生活的窘迫,体现在一些挥之不去的小小不适中。即使经过他安装在屋顶上的装置过滤,水喝起来仍有铁锈味;尽管他试图通风,房间里还是有一股霉味,蟑螂也大量滋生。他从前早起,如今却起得很晚,有时喉咙发紧,又回到床上。他的身体不适不断累积——高血压、风湿病、失眠、对前列腺手术的恐惧,以及导致行走困难的椎骨损伤。钱也不宽裕。阿洛伊斯寄来的钱不够;卡尔-海因茨补贴门格勒微薄的养老金,但每到月底仍然捉襟见肘。就连买一台录音机,也让他犹豫不决。

这所房子成了他狭窄社交生活的中心。施塔默夫妇只在结账时过来,吉塔坐在车里等着,由盖萨收钱。博瑟特是个例外——他每周三来吃晚饭,听巴赫,也听门格勒抱怨德国、阿道夫·希特勒、家人和自己的健康状况。这些探访让平房里有人作伴,却不能让门格勒摆脱充斥其间的怨言。外面的街区以噪声、混乱和他感知到的危险压迫着他——交通、电力中断、摩托车、垃圾、临时搭建的棚屋和夜间骚动。他对这一带的描述暴露出他轻蔑的种族观;叙述则清楚展现了他自命不凡的自我形象,与他在此地作为一个满腹牢骚、依赖他人的老人的处境之间的落差。

街区里的佩德罗

对当地居民而言,门格勒是佩德罗,一个古怪而精神失常的老人。他很少离开这一带,因为曾把地铁上的一瞬间解读为有人可能认出了他——一个男人低声对女人说话,在他看来,那人似乎一直盯着他看。从那以后,就连去杂货店也让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暴露身份、遭人辱骂、被捕或挨打。他对自己突出的前额和上排门牙之间的牙缝耿耿于怀,走路时西加诺跟在身后。

他每天买来的报纸非但没有平息恐惧,反而使恐惧加剧。他读到把他描写成在巴拉圭丛林中势力强大、或在秘鲁腰缠万贯的报道,读到西蒙·维森塔尔差点在西班牙找到他的消息,读到悬赏巨额奖金缉拿他的报道,以及一部以他为原型、讲述纳粹牙医的电影新闻。逃犯声势显赫、无所不及的公众形象,与埃尔多拉多的私人现实形成对照——他记不起爱过他的女人长什么样,会被一只猫的叫声困扰,大部分时间被困在家中。他既害怕暴露,又觉得自己已被遗忘、孤苦无依。

有一段时间,他与当地一名十六岁的园丁路易斯有过短暂的陪伴。他们一起照料花草、谈论植物学,还在平房后方市政广场的炮弹树下吃冰淇淋。门格勒以为路易斯喜欢自己。他为男孩打开前门,给他糖果和巧克力,教他古典音乐,还买了一台电视讨他欢心。这些举动让房子短暂地与街区产生联系,却无法消除界定他在此生活的孤独;叙述最终展现的,仍是一个人们日渐与之保持距离的老人。

遭遇与最后的拒绝

埃尔多拉多也是罗尔夫迟来探访的目的地。罗尔夫在里约热内卢下机后,独自前往圣保罗,通过一连串刻意绕路的出租车行程找到父亲——先坐车到甲点,再到乙点,第三辆车则把他送到博瑟特的住处。随后,两人一同前往阿尔瓦伦加街。穿过贫民区时,烧肉的气味、垂落的电线、觅食的狗和棚屋,在父子见面之前便呈现出两人之间的鸿沟。平房门口站着一个留着胡子的老人——约瑟夫·门格勒。

这次相见并未让他们和解。经过两天两夜持续不断的讨论,罗尔夫认定父亲固执、毫无悔意,而且是战争罪犯。之后的散步、与博瑟特合影,以及在贝尔蒂奥加海滩野餐,都无法改变他的判断。罗尔夫提前离开。机场里,门格勒说希望他们还能再见;罗尔夫则朝登机区域走去。埃尔多拉多让这场家庭对峙进入门格勒的日常生活,却无法修复他渴望挽回的关系。

同一个地方也见证了他试图让温柔体贴的埃尔莎·古尔皮安·德·奥利维拉陪伴自己度过晚年。他请求她搬来与他同住;她拒绝了,除非两人结婚,并提到邻居和她母亲会怎么想。门格勒无法答应。他害怕把通过格哈德弄来的假证件交给埃尔多拉多的市政婚姻登记官。埃尔莎离开后,他想方设法挽回她——去拜访她的母亲、许诺给她更好的生活、送花并苦苦哀求——却只让两人的分离更加难堪。1978年10月,她告诉他自己要结婚了,并请他不要再打扰她。他的依恋无法战胜自己的恐惧,也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在埃尔多拉多,原本要成为避难所的房子成了人们一次次离去的场所——施塔默夫妇已经离开,罗尔夫离去,埃尔莎也拒绝了门格勒所盼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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