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希金斯是阿劳坎人》
2666《奥希金斯是阿劳坎人》是隆科·基拉潘创作的一部篇幅简短、改写历史意味浓厚的著作,声称贝尔纳多·奥希金斯是爱尔兰殖民总督与一位阿劳坎妇女的婚生子。奥斯卡·阿马尔菲塔诺最初把它当作笑谈;在圣特雷莎重读时,他发现,这部虚构的历史引出了殖民暴力、民族记忆、政治恐惧以及欢笑与悲伤之间不稳定界线等问题。书中关于心灵感应和古代迁徙的叙述愈发离奇;最终,阿马尔菲塔诺认出基拉潘为奥希金斯母亲所取的名字——里克尔梅,这也是他母亲的姓氏——因而感到个人层面的不安。
这本书及其主张
基拉潘的书于1978年在智利圣地亚哥出版,篇幅还不到一百页。书名全称为《奥希金斯是阿劳坎人》,副标题是“取自阿劳卡尼亚秘史的十七条证据”。书中还声明,文本已获阿劳坎历史委员会批准。作者自称“种族历史学家”、智利原住民联盟主席及阿劳坎语学院秘书;序言则署名为“萨韦德拉港酋长何塞·R·皮钦瓦尔”。
序言主张,奥希金斯并非历史学家所说的私生子,而是安布罗西奥·奥希金斯与一位阿劳坎妇女所生的婚生子。书中称,这桩婚姻遵循阿德马普法和传统的加皮吞仪式,并将后者描述为一种掳婚仪式。借由这一主张,书中赋予解放者阿劳坎血统,并把这段传记呈现为对一段据称遭隐瞒的历史的揭示。阿马尔菲塔诺对此反应矛盾——这个前提起初令他觉得滑稽,但书中以习惯法之名描述的殖民婚姻,又使他想到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书中宏大的历史语言掩盖了侵害。
由牵强证据构建的历史
第二天,阿马尔菲塔诺继续读这本书;疲惫使他既无心备课,也读不下更严肃的作品。第一条证据“他出生于阿劳坎邦”,把智利等同于一个名为耶克蒙奇的想象国度,并将其地理与政治同古希腊相比较。基拉潘笔下的这个国度疆域辽阔,拥有一座中央母城、盟邦,以及教化各地的使命;其教化内容包括传授科学、艺术、体育,尤其是战争之术。第一条证据以自信而好斗的口吻开篇,使这段伪造的历史读起来像是对公认历史的攻击,而不是一种谨慎的替代说法。
随后,书中借一段关于1947年开掘墓葬的叙述,进一步扩展地方历史与古典典故的混合;阿马尔菲塔诺怀疑年份本应是1974年。基拉潘描述了与库里扬卡一同发现的物品,包括一块石头、一只容器和一件黑曜石饰物,并称这些物品被分送至各阿劳坎博物馆。书中还把这一叙述与阿巴特·胡安·伊格纳西奥·莫利纳联系起来——注释称,莫利纳的遗骸从意大利运回维利亚阿莱格雷,而他的雕像则立于博洛尼亚大学。对阿马尔菲塔诺而言,书中不同寻常的脚注与其主张同样耐人寻味——他不明白文本为何解释“利特朗”,却不解释“阿德马普”和“埃佩乌图费”等词,仿佛预设读者既已熟知这段虚构历史,又必须经由启蒙才能进入其中。
第二条证据“他出生于一位阿劳坎妇女”,将心灵感应和阿德金图韦作为阿劳坎人交流方式的基础。书中称,阿劳坎人运用这两者传递信息;西班牙当局始终未能破译阿德金图韦——基拉潘将这种系统与通过树枝摆动传递信息联系起来。书中设想有三条通信线路从首都延伸出去,并主张,与自然接触保留了心灵感应能力,而城市生活和语言则削弱了这种能力。同一叙述还称,阿劳坎人使用结绳式的普罗姆和三角形的阿登图内穆尔文字;分散各地的家庭则能跨越极远距离保持联系。
基拉潘又借由想象性的地理叙述,将阿劳坎移民的迁徙路线从智利延伸至印度、古日耳曼尼亚和伯罗奔尼撒半岛,之后再经印度和太平洋返回智利。书中将阿劳坎词语和人物同希腊词语和人物联系起来,并把奥希金斯的出生史写成这一网络的高潮。书中声称,基延库西之女金图赖·特雷伦成了一名间谍,爱上一位爱尔兰人,并希望生下一个孩子,让孩子在西班牙人中长大,日后领导对征服者的抵抗。这个孩子于1777年春天出生在帕尔帕尔,书中认定他就是奥希金斯。如此一来,智利解放者据称的出身,便取决于一连串秘密通信、跨文化血缘和政治期望。
阿马尔菲塔诺的阅读——喜剧、政治与不安
脚注反复把希腊词源强加给阿劳坎词语和习俗,令这本书的喜剧效果更加突出。基拉潘把劳塔罗的名字同一个表示敏捷的希腊词联系起来,把普罗姆同普罗米修斯联系起来,又把马奇同希腊语中意为先知的词联系起来。另一条注释则依据阿德马普规则对受孕和季节性生命回归的规定,解释春季出生。阿马尔菲塔诺带着怀疑的兴味检视这些主张,甚至得出结论,认为书中暗示作者本人也有心灵感应能力。这种夸张的逻辑并非仅由一堆孤立的怪事构成——每条注释都在阿劳坎历史和希腊历史之间搭起另一座桥,使书中虚构的世界既显得自成体系,又显得不可能。
这种混合改变了阿马尔菲塔诺阅读时的情感基调。他记得第一次读到这本书时曾放声大笑。如今,他读着它,仿佛仍在笑,却又仿佛感到悲伤。书中关于奥希金斯据称是非婚生子的说法,使他思考私人历史如何隐藏在公开叙述背后——在他看来,历史学家谈及国父时,或许会流露怜悯,也可能难以掩饰满足。这一段使这本书从荒诞的历史笑谈,变成思考民族传记可能掩盖的评判与羞辱的契机。
阿马尔菲塔诺也将这本书置于智利的政治氛围中考察。该书于1978年出版,正值军事独裁时期;他想象基拉潘如何与圣地亚哥的大学出版社印刷人员商谈,为一本短书讨价还价,并承诺交出更多手稿。他没有把作者和文风归结为单一解释,而是考虑了几种可能——这种声音或许服务于某位军事人物,也可能与不同阵营政客的语言相似。在阿马尔菲塔诺的解读中,这本书的文学声望、自我标榜的独特性,以及它与智利政治语言的纠缠,使人难以信任知识权威与权力之间的界线。
使这本书转向自身的名字
对阿马尔菲塔诺而言,最重要的细节是书中为奥希金斯母亲取的名字。基拉潘称她为金图赖·特雷伦,是基延库西和瓦拉曼克·特雷伦之女;而阿马尔菲塔诺所记得的官方历史记载,则称她为多尼娅·伊莎贝尔·里克尔梅。这一差异使他想到自己母亲的名字——多尼娅·欧赫尼娅·里克尔梅;他在心中想到的全名是多尼娅·菲莉娅·玛丽亚·欧赫尼娅·里克尔梅·格拉纳。
这一关联打断了阿马尔菲塔诺与书之间那种戏谑的距离。他一直看着迪埃斯特的几何学书在黑暗中摇晃,直到这个名字使他停下来,开始思念母亲。他一时受到惊动,想笑却没有笑出来。这一突然转折赋予这本书在这一段中的决定性作用——它虚构的民族隐秘谱系,意外触及了阿马尔菲塔诺的私人记忆。原本看似荒诞的血统编造,变成了一场令人不安的相遇;小说将官方历史与个人历史并置,而两者之间竟共享着同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