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斯基的笔记本

2666

安斯基的笔记本既是一位失踪作家的记录,也是将汉斯·赖特与他联系起来的实物纽带。战时辗转流离期间,赖特一再阅读笔记本,把它藏在夹克下,带着它穿越东线,并借助其中关于表象的思考,重新审视自由、爱情以及政治权力强加的现实。最后,一个梦让笔记本变成脆弱的实物,书页被水浸化;赖特醒来后,把剩下的笔记本留在科斯特基诺的藏匿处。

笔记本及其保管

笔记本属于鲍里斯·阿布拉莫维奇·安斯基,赖特通过阅读逐渐了解了他的生平。在科斯特基诺,赖特每天早晨随手翻开笔记本。他回到农舍,在壁炉边阅读;有时则退入森林,或坐在雪地里,然后再回到书页前。在这个地方,他觉得自己与战友格格不入,并认为自己可能杀了安斯基;反复阅读笔记本,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1942年夏天,赖特被送回所属师时,也带上了笔记本。他把它藏在夹克下,置于临时拼凑的衣物与士兵制服之间,在部队穿越克里米亚和高加索、后来又撤退的过程中一直保存着。战斗间歇时,他会取出笔记本阅读,有时还会配着一块面包读。笔记本贴身放置,让这本私人读物成了他支撑自己度过战争的随身物品,但它既无法提供安全,也不能让他逃离周遭的暴力。

战争与罪疚中的阅读

赖特与笔记本的关系始于一场关于记忆与责任的危机。有好几天,他都认为自己可能开枪打死了安斯基;噩梦一再将他惊醒,他也会哭泣。他不再考虑自杀,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面对这种自我消抹之感,阅读安斯基的文字给了他一项反复进行的任务,也让他想象自己与那个家庭有所接近——他所住的农舍和藏匿处都曾属于这个家庭。

在壁炉旁,赖特有时会想象一个胆怯而和善的人影正望着他。他想象自己与安斯基一家共同生活,并设想安斯基、他的母亲和父亲穿行西伯利亚。这些景象无法证实安斯基究竟遭遇了什么;它们呈现的是赖特的阅读与罪疚如何塑造他对这座空置农舍的体验。笔记本是他能够反复翻阅的真实物件,而他想象中的家庭生活,仍只是记忆与投射构成的场景。

安斯基的文字也陪伴赖特穿过不断变化的军事环境。回到前线后,赖特继续带着笔记本随部队撤退,一路上不断有人丧生。他像威尔克一样检查死者身上是否有食物,并利用剩余的空闲时间阅读。威尔克问笔记本是不是赖特写的,赖特回答说那是一个朋友写的。他的回答区分了携带和阅读文本的人,与其文字所记录的人。

表象、自由与文本的限度

在科斯特基诺,笔记本对表象的论述成了赖特思索自己骤然生出的自由感的框架。身体虚弱、营养不良的他,觉得自己能够延续一种追求自主的冲动,却又担心这种自由本身也只是一种表象。他认为,表象会占据现实,并支配人们的行动、记忆、优先次序与意志;它既能确立规则,也能反抗规则,却仍不脱离表象的性质。

赖特的思考从政治权力延伸到私人情感。他称纳粹主义是表象的终极领域,同时也把普通的浪漫爱情视为一种扮演,与日常惯例和物质顾虑交织在一起。他将自己对小妹妹洛特的爱与这种寻常模式区别开来——对他而言,她不是表象,而是那个称他为巨人的孩子。他同样认为,安斯基的流浪生活和年轻时的革命经历是真实的,而非表演。笔记本并非只是提供结论;其中的思想促使赖特将自己的情感与战时经历归入彼此竞争的判断之中,追问什么才是真实。

这种区分始终并不稳定。赖特在农舍里的自由,存在于占领、撤退以及德国士兵留下的痕迹之间。废弃的建筑墙上画着粗陋的图画,其中有一个留着胡子的身影,正是赖特本人;他被画成望着一列动物经过。赖特在壁画中认出自己,想起自己早先的失语以及反复阅读安斯基笔记本的经历,同时感到喜悦与罪疚交织。书页如同墙上的图像一样,进入一个身份与经验都由再现中介的世界;这些再现究竟是否真实,无法一眼判定。

梦境与笔记本的遗弃

回到科斯特基诺三天后,赖特梦见自己游过第聂伯河,逃离俄军的炮火。他在水下前行,经过尸体,最终抵达黑海。到了岸边,他才发现一直藏在夹克下的笔记本已经变成纸浆——墨迹模糊不清,一部分黏在衣服或皮肤上,其余的则被水冲走。这个梦赋予了笔记本一种具体的命运,而赖特此前日常的阅读习惯无法左右这种命运。曾陪伴他度过战争的文字,突然面临物质上的消失。

赖特醒来后,决定尽快离开科斯特基诺。他没有点灯,也没有拨动炉火,只收拾了几件随身物品,随后小心地把笔记本放回烟囱里的藏匿处。他将笔记本留给某个可能发现它的人,然后离开村庄。这一举动改变了笔记本的角色——它不再是供他随身携带、反复阅读的文本,而成了一份被托付给未知未来读者的隐秘记录。

叙事意义

笔记本将私人阅读与小说更广泛关注的问题联系起来——战争与政治暴力如何被记忆、解读并变得可理解。赖特对笔记本的依恋十分私密,但其中的思想并不局限于个人慰藉——这些思想使他审视权力如何塑造现实,以及爱情、青春与自由可能被体验为实质或表象。他随身携带笔记本,让一位作家的文字进入士兵生活的行进轨迹,却没有把文本变成对士兵生活的简单解释。

笔记本最后的去向也保留了不确定性。梦境中,书页仿佛被水浸化;但赖特醒来后的举动,是把笔记本留在烟囱里,并未确认它事实上已经毁坏。因此,在梦中受损的物件,在故事的实物世界里仍可能留存,并被另一位读者发现。从朋友的文字,到士兵的负担,再到隐匿的文献,这段尚未确定的转变使笔记本成为一种持久却脆弱的传递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