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里斯·安斯基的笔记

2666

鲍里斯·安斯基的笔记是一份藏匿的手稿,汉斯·赖特在一座农舍的壁炉后发现了它,并在安斯基出生的那所房子里阅读。笔记的发现让两个人的生命跨越时间交汇——藏匿中的士兵赖特通过这些文稿接触到安斯基,而文稿既保存着思想记录,也留下了一个由逃亡与战争塑造的生命痕迹。对赖特而言,这本笔记不仅是信息来源,也是思考作者其人的途径——以及幸存者与受害者、营救者与被救者这些相互交错的身份。

发现与实物形态

赖特在农舍里寻找替换绷带时发现了这些文稿。他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以至于照镜子时几乎认不出自己。胡须和头发未经打理地长长了,他的外表映照出他与曾经的士兵身份之间的距离,也显示了他如今已成为逃亡者。取下绷带后,他发现伤口已经愈合;那条沾满污垢、被干涸血迹弄硬的敷料必须扔掉。他寻找替代品时,发现了安斯基的文稿,以及壁炉后的藏身处。

这次发现使笔记成为农舍实体历史的一部分。它们并非随意遗落在容易进入的房间里,而是藏在一处赖特一时无法理解用途的空间中。他试着弄清这处空间如何运作,测试能否从里面生火,能否挂起一壶水或点燃茶炊。他只成功生过一次火;其他尝试都没有成功。失败的试验使这处藏身之所与其说是实用的避难处,不如说是专为隐匿与援助而设的安排。

作为读者的赖特

许多天里,赖特反复思索是谁建造了这处藏身之所,以及为何建造。他认为,解开这个问题或许能使自己更接近安斯基——或安斯基所认识的某个人——的生活、心境或绝望。他试图理解这个空间,由此想象成对的位置——被救者与救人者、幸存者与受害者、夜里逃走的人与留下来投降的人。这些是藏身之所引发的可能性,并非文稿证实的答案。

这本笔记改变了赖特使用这个空间的方式。每天下午,他带着安斯基的文稿和一支蜡烛进去,然后在那里读到深夜。阅读持续得很久,以至于他的关节僵硬,四肢发冷。这一反复的行为将赖特藏匿时的身体处境与他所读到的历史联系起来——一个藏身的人研读着另一个人的笔记,而后者的生命同样包含逃亡、危险与归来。叙述并未把两人的经历合而为一,而是将赖特努力想象安斯基的过程,纳入笔记的意义之中。

安斯基的生平与历史记录

笔记记载,安斯基于1909年出生在科斯特基诺,正是赖特此刻住着的那所房子。他的父母是犹太人,和村中大多数人一样。他父亲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批发购入衬衫,有时也去敖德萨购货,再拿到邻近村庄出售;母亲养鸡、卖蛋,也照料一小块菜园。他们只有一个孩子,就是鲍里斯;他出生时,父母已年近老年。这段记述从家务劳动与家庭幸福的细节开始,呈现出一种寻常生活,而后来的逃亡与动荡记录正是从这种生活中展开的。

安斯基的篇页也记下了历史如何围绕私人生活推进。笔记讲述他身无证件、任由告密者摆布地离开莫斯科,后来又记述他返回科斯特基诺。他一路经过透过玻璃看到的景色、破碎的景观、土路、没有名字的乡间车站、年轻的流浪者、溪流和硬面包。旅程结束时,他在夜里抵达村庄,听见熟悉的风声,发现母亲开门时没有认出他。笔记保存了这次归来,但它的情感力量来自熟悉与辨认之间的落差——这里依然是家,而归来的儿子对曾经最了解他的人来说,却已变得陌生。

文学、艺术与思想关切

安斯基的笔记远不止自传内容。在安斯基的朋友伊万诺夫去世之后,赖特读到的篇章表面上显得混乱,但赖特在其中发现了结构与某种秩序。安斯基思考哪些社会阶层能够孕育有成就的作家,提到下层阶级与贵族,同时将无产阶级作家和资产阶级作家贬为装饰性人物。笔记也转向性议题,以及归于萨德和十七世纪俄国僧侣拉皮申名下的著作;后者的作品探讨德维纳河与伯朝拉河之间地区的群体实践。

艺术为安斯基提供了另一种思考悲伤、乏味与政治投入的方式。他写到朱塞佩·阿尔钦博尔迪——其名字有几种写法——并说,想到这位画家就能驱散他的悲伤与厌倦。他用来表现这种变化的并非画家肖像,而是一幅景象——清晨的薄雾缓缓从沼泽的芦苇与岸边散去。安斯基也将库尔贝视为革命艺术家的典范,并嘲讽一些苏联画家对他的摩尼教式解读。因此,他的笔记把审美关注与政治判断并置,却没有将其中一方化约为另一方。

笔记中关于不确定性的思考延伸至知识与可能性的问题。安斯基指出,一个无可争辩的答案会掩盖一个更复杂的问题;这个想法令他发笑,他母亲从阁楼听见这笑声,仿佛听见了他十岁时的声音。他也思索平行宇宙。笔记并未把复杂性呈现为能够轻易解决的问题,而是展现安斯基如何在探究、幽默、记忆与想象中的其他可能之间来回转换。

战争、结尾与叙事意义

随着时间线推进至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笔记所呈现的历史背景愈发阴暗。希特勒入侵波兰;华沙与巴黎相继沦陷;苏联遭到进攻。安斯基的思考将这些事件与他关于人们如何能在混沌中被设想的问题并置。接近结尾的一则梦境中,天空变成一片血海。最后一页展示了一张地图,旨在为他指引通往游击队的路线。因此,笔记并未以对安斯基接下来所作所为的确定叙述收尾,而是以一个具体迹象结束——他已选择方向,但未来仍留在现存篇页之外。

笔记的形式也凸显了这种未完成性。赖特通过一份藏匿的手稿接触安斯基的一生,而笔记中有些段落杂乱无序,赖特却从中读出了结构。读者则通过赖特的重构遇见安斯基——一个科斯特基诺的孩子、一位读者与思想者、一个没有证件的逃亡者,以及一个回到母亲身边、却已不再被她认出的儿子。藏身之所与笔记保存了一个生命的证据,却未能让它完全复原。它们的意义存在于记录与缺席之间的张力——文稿使一段藏匿的生命得以触及另一段生命,同时仍留下促使赖特阅读的那些问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