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沿海地区动植物》
2666随着汉斯·赖特的人生从乡间庄园的仆役生活转入军事训练与战争,《欧洲沿海地区动植物》是他一次次重新翻阅的书。起初,它是他衡量一本好书可能是什么的唯一标准;后来,它既是他与雨果·哈尔德的文学教育之间一个朴素的接触点,也是他长期珍藏的私人物品——赖特随身带着它,在诺曼底海边阅读,而远离所属营队生活的愿望也在此日渐强烈。
汉斯·赖特所知道的唯一一本书
哈尔德问赖特读过什么好书时,赖特回答说自己有一本——《欧洲沿海地区动植物》。哈尔德试图借助故事及其语言之美,区分参考书与文学作品,并提到歌德、席勒、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和诺瓦利斯,说这些作家的作品令他感动。然而,赖特说自己不懂好参考书与好文学书之间有什么区别。他的回答点明了这册书最初的作用——对他而言,它不仅仅是众多书名之一,还是在有人说服他去读其他书之前,他理解阅读的标准。
这番交谈也显露出两个年轻人对书籍态度的差异。哈尔德从美感与情感反应的角度谈论文学;赖特的依恋则建立在他实际读过、并且能够说出书名的那一本书之上。在哈尔德看来,这册书是一本实用的参考书,但叙述并未把赖特对它的笃信写成笑谈,也没有把它说成他对文学价值作出的定论。这种笃信显露出他的阅读范围何其狭窄,同时也为哈尔德拓展他的阅读提供了一个具体的起点。
哈尔德试图拓展他的阅读
哈尔德是第一个让赖特读这本书以外其他书的人。他提议也应当研习历史,将历史知识形容为磨利刀刃两侧的一种方法,并主张可以通过努力填补空白。两人并没有确定赖特首先要读哪一本文学作品。黄昏降临,他们听着火声,却没能就赖特该从哪本书读起达成一致;最后,哈尔德让他从图书馆中随便挑一本,并请他一周后归还。
这一提议让图书馆成为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地方,却没有让赖特原先那本书消失。哈尔德鼓励他接受更广泛的教育,但在这一场景中,赖特的阅读仍以这本书为衡量标准。两人并未通过宣布参考书已被取代来消除差异——这一段记录的是阅读开始拓展,而不是拓展已经完成。
随身带去服兵役
赖特离开去接受基础训练时,独自上路。哈尔德和妮莎没有去送他,而他在离开当天说再见的只有女房东。在新行囊里,他只放了几件衣服和《欧洲沿海地区动植物》。这个细节让这本书具有一种实物上的延续性,而哈尔德所提议的文学教育则没有——无论这段期间赖特是否读过其他书,他选择带进军旅生活的就是这一册。
九月,赖特所在的师跟在装甲师和摩托化步兵师之后,向波兰推进。这段行军被描写得井然有序,甚至几乎带有节庆气氛——士兵经过城镇时没有劫掠;推进期间他们没有遭遇战斗。与这场朝战争推进的行军相映照的,是这本书在赖特小小行囊中的位置。它没有改变军事行动的进程,但当他的世界逐渐缩窄至行军与营队生活时,它仍是陪伴他的少数物品之一。
在诺曼底海岸边阅读
赖特所在团驻扎诺曼底期间,他一次次带着这本书来到海岸。他所在的营驻扎在贝讷维尔。早晨,他带着武器和背包,里面装着奶酪、面包和半瓶酒,步行前往海边,并挑一块别人看不见的岩石。游泳、潜水之后,他躺在岩石上吃东西、喝酒,再次翻阅这册书。这个反复出现的场景把书与一种刻意同团部生活隔开的日常联系起来——阅读属于赖特从军中同伴身边争取来的独处时光。
这本书的主题也在这些海岸片段中有了具体的位置。赖特观察海星,直到自己憋不住气才伸手触碰;有一次,他还跟着一对在叙述中标作Gobius paganellus的虾虎鱼穿过海藻。叙述并未明确说这本书引导了他的每一次观察,因此不应把它的出现误当成赖特进行观察的明确原因。相反,叙述将他一次次重读书籍与持续关注海洋生物并置,使参考书和海岸成为同一种隐居生活模式的一部分。
这本书与离开的愿望
有时,赖特在岩石上感到如此满足,以至于设想永远不再回到营队。他认真考虑过逃离军队——在诺曼底过流浪生活,找一个洞穴,靠农民施舍或小偷小摸维生,永远不回德国。他想象的未来以溺水告终,而他把溺水想成一种快乐的来源。这些想法并未被写成他实际采取的行动;它们是在他远离所属团部期间反复浮现的一种可能。
在这样的环境中,《欧洲沿海地区动植物》的意义来自反复出现,而非书中内容有何记载在案的变化。赖特最初称它为好书;它随他装进行囊;他也在漫长的海岸独处清晨重读它。哈尔德试图引导他接触文学作品,也是这本书经历的一部分,但现有叙述没有说赖特放弃或替换了它。在诺曼底海岸边,这本书陪伴着赖特观察与退避;与之相对的,是他一次次不得不返回的军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