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
最后与最初的人地球是人类历史最初的舞台,也是历代文明兴起、崩溃并最终离去的行星。它的重要性并不只在于为人类提供栖身之所——行星状况的变化、资源的限度以及早期社会的遗迹,都会一再改变人类的发展方向。从本书的漫长视角来看,地球的历史是各个时代缓慢更迭的过程,其间偶有罕见灾难打断;即使压缩的叙述使这些变化显得迅疾,实际情形仍是如此。
背景与历史尺度
地球构成了横跨万古的年代纪事的锚点。叙述者提醒读者,叙事中密集出现的冒险与灾难,是压缩叙述造成的效果——人类历史更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罕见的剧变事件之间隔着漫长的平静时期。对早期人类的心智而言,地球遥远的过去与未来同样难以想象。地球的历史在恒星的一生中不过片刻,而每个看似遥远的时代自身也蕴含着漫长的时间深度。
这一尺度使地球既是家园,也是历史记录。历代社会继承的地貌早已被先前的居民改变,后世对先人的了解,则取决于哪些痕迹留存下来,以及这些痕迹如何得到解读。因此,同一片土地对一群人而言可能仿佛毫无历史,对另一群人而言却可能处处都是证据。
第一世界国家与资源枯竭的行星
第一世界国家建立后,除了小规模的地方冲突,人类在约四千年里一直维持着一个统一的社会整体。第一个千年里物质进步迅速,之后社会的精力大多用于维持既定常规,进步便基本停滞。又经过约三千年的奢侈消耗后,重要能源终于枯竭。这个社会既缺乏灵活性,也缺乏应变的心智能力,无法应对危机,其社会秩序随之崩溃。
当时直接面临的问题是煤炭。原有煤田数百年前便已耗尽,此后数千年间,主要煤炭供应都来自南极洲。煤炭的充裕使人们误以为它永远不会枯竭。当有报告称最深的钻孔也未发现新的矿藏时,民众起初拒绝相信。切实可行的应对方式,本应是削减用于仪式性飞行的巨额资源,但飞行制度与宗教信仰以及飞行贵族的地位密不可分。因此,这场危机暴露出更深层的失灵——一个以惯常能源使用方式为基础组织起来的社会,在物质基础消失时难以轻易改变方向。
这场崩溃造成了漫长的历史断裂。一场与微生物使用有关的疯狂与智力衰退疫病,使人们无法遏止最初的衰退。幸存者随后又面临其他压力,其中包括一种叙述者称为物种普遍衰老的渐进性生理变化;这种变化使人类不再能长久保持青春。在不适宜生物生存的环境中,人类长期承受过度压力,却没有采取措施缓解这种负担。灾难中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口幸存。此后几代人大多出身于农业劳动者,他们在没有机器、肥料或易于取得的矿产财富的条件下艰难求生;农业、地方仇斗与小规模暴政取代了旧世界的协同秩序。
即便是旧社会留下的物质遗存,也被赋予了新的意义。由于无法取得铁,人们便用破碎的卵石制成粗陋工具,并在上面刻下卍字符号。第一人类物种曾将它用作神圣徽记,起初它与一架俯冲坠毁的飞机有关。后世则把它重新解释为神圣祖先的标志,以及失落黄金时代的纪念物。器物留存了下来,但其历史并未完整保存——一个象征反抗与崩溃的符号,变成了神明干预或许能够恢复往昔的希望。
废墟、灾变与文明循环兴起
地底埋藏的历史后来推翻了巴塔哥尼亚的既有认知。由于新家园没有古代秩序留下的可见遗迹,其他地方的废墟一直被当作自然地貌。考古学家最终在中国一座破碎高塔的地下室中发现了耐久的金属印版。这些印版约在十万年前曾用作印刷版,版上的文字花了数百年才被解读。随着更多遗迹陆续出土,巴塔哥尼亚人逐渐重建了早期文明的面貌,并得知与古代世界昔日的广阔成就相比,他们自己的成果只占很小一部分。这一发现使实体废墟成为思想遗产,但也让新社会直面一场它此前全然不知的兴盛与覆灭,其规模远超想象。
地球也未能免于后来的行星灾变。巴塔哥尼亚的垂死挣扎以一场改变地球的灾难告终——火山喷发与电磁活动崩溃摧毁了大片地区,飓风、火山活动和地表温度上升则使世界大部分地区不再适宜居住。在当时的两亿人口中,只有三十五人偶然在北极附近幸存。这场毁灭的规模,与本书历史中那些漫长的社会停滞时期形成鲜明对照。
在这些断裂之间,各个文明曾反复尝试重塑地球上的生命。在第三人类的历史中,生物实验与重塑人类的做法在许多文化中反复出现,但这些尝试一再陷入混乱并告失败。工业文明也以不同形式出现,利用风力、落水、潮汐或地球内部热能驱动发展。它们的结局各不相同,但即便是历时漫长、相对和谐的秩序,也容易受到资源使用、战争、疾病或世袭分配专门职能等尝试的损害。因此,地球的历史具有循环的模式,却并非机械地重复——相似的抱负遭遇不同的物质条件,并以不同方式失败。
与火星云状智慧生命的战争及离开地球
地球的历史也与火星上的生命交织在一起。第二人类准备进行人工进化期间,火星云状智慧生命出于物质与宗教双重原因入侵——它们既要取得水和植物性物质,也要解放地球上的钻石。使地球适宜人类居住的条件,却对入侵者不利。地球稠密、潮湿且富含氧气的大气阻碍了火星云团,降雨也损害了它们的生命活动。第一次入侵虽然结束,但火星云状智慧生命的遗骸带来了另一种危险——它们散布的亚生命单位变成了具有强烈传染性的尘埃,感染了人体组织。
研究人员最终控制住了感染,并净化了大气与人体,但已经受到影响的几代人并未康复。他们的组织受损过重,生育能力下降,人口也分化为少数健康的年轻人与大量日渐衰老的病弱者。受灾的一代人在被认定已不再具备胜任能力后,选择结束生命;留下的则是人口规模更小、缺乏经验的一代,他们不得不重建受损的文明。入侵造成的物质破坏与饥荒固然重要,但其持久的生理影响对社会的重塑更为深远。
后来的地球人类—火星人战争以双方毁灭告终。一名人类细菌学家宣布,一种可传播的病毒能够感染敌人,但代价是人类也会灭绝;在公众赞同下,这种武器随即投入使用。火星殖民地消失,感染蔓延至失水火星;人类没有采取任何有效措施拯救自己。结果并非一场保障人类守住地球的胜利,而是两个族群双双灭绝,地球上的公共生活也随之瓦解。
人类最终离开地球,迁往金星。月球已经变得如此巨大,以至于它周期性地使白昼变成黑夜、黑夜变成白昼;月潮及其引发的天气变化,损害了地球的宜居条件与文明。由于金星最多只能让一亿人口勉强生活,迁居准备还包括有意将人口削减至原有规模的约百分之一。这场迁徙历时数百年,迁走的不仅是剩余人口,还包括其他生物的代表以及最珍贵的文化宝藏。离开并非出于自愿——人类撤离的是一处受损的家园,其自然与社会条件已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失落家园在末世人类历史中的位置
到了末世人类的时代,地球已属于浩瀚的人类过去,而非亲身经历的一部分。叙述者设想,一名第一人类物种成员进入末世人类的世界,会发现那里的人虽仍可辨认,却已发生深刻变化;他也无法察觉末世人类独特的精神文化。这种对比将失落的地球置于关于变化的更广泛论述之中——后世人类仍与先辈相连,但漫长岁月流逝之间,身体与社会世界都不会停滞不变。
地球在叙事中的重要性,来自物质历史与不完备记忆的交织。煤矿、金属印版、粗陋的卵石工具以及变化后的月空,各自标示着文明与环境之间不同的关系。废墟保存证据,传说却会扭曲历史;行星危机造成的后果,也非社会制度所能轻易驾驭。最初孕育人类文明的世界,最终成为一份需要人类从别处加以解读的遗产;它多次复兴与失败的历史,构成了末世人类理解人类过去的深层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