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市
艺伎回忆录京都是纱由里离开出生地后人生逐渐成形的城市——祇园艺伎区赋予她一门职业、一张人际关系网,并最终让她与会长共同生活;与此同时,她想象中的故乡与廊井户始终是这番转变中的另一股暗流。回首往事,京都既是让她得以拥有未来的地方,也是一个不断变化、她再也无法原样找回的世界。
抵达、禁锢与想象中的故乡
在京都生活的最初几年里,纱由里虽然身处祇园,却并不意味着她已把这里当作家。她试图逃跑之后,母亲让置屋的前门变得更难通过——置屋阿姨保管着唯一的钥匙,南瓜则接手了傍晚守在门口的差事。女佣们因容忍初桃的男朋友而遭到惩罚,也让纱由里周围的怨怼气氛更加浓重。这些细节使置屋门槛成为一道实际的边界,而纱由里仍坚持谋划逃走,则表明她的归属感依然指向别处。
整个冬天,她总是想象与廊井户海崖旁的小路,以及同佐津和父母重逢的情景。这种幻想却始终未能真正抵达家里的房子。令她感到慰藉的,只是记忆中的那条路;当置屋里的寻常声响让她回到自己的被褥和孤独之中时,想象中的海风便消散了。因此,纱由里体验京都时,始终感受到身体受困与精神远离之间的拉扯;京都并未稳稳取代她失去的故乡。
次年春天,赏花宴会让这种反差显而易见。初桃忙着为热闹的社交季做准备时,纱由里羡慕自己所见的繁忙生活,却仍盼望收到与廊井户的消息,或由佐津来救她。一个寄给坂本千代、地址写着新田佳子位于祇园富永町的住处的包裹,将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带进了置屋——一个来自纱由里日常生活之外的姓名和地址出现在前门,她只是趁无人看守时才得以读到。
祇园作为一种生活与转折点
纱由里后来形容,自己在祇园生活的头六个月里,只有一半身心留在那里。另一半仍沉浸在寻找更好生活的梦里,希望能和家人中的某个人一同去往别处。这种分裂的生活说明,被送入世间并没有立刻让她觉得自己已经告别故乡。田中先生的信证实了她的父母已经去世,她的姐姐也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这封信改变了她怀抱希望的方式——在京都的未来不再只是暂时的绕道,而盼望归乡也可能吞噬她正在过的生活。
在她的叙述中,这座城市对她人生的影响既不是单纯的拯救,也不是单纯的剥夺。田中先生的介入曾给她带来苦难,却也把她送入世间,改变了她的眼界。借助她所用的意象,她的人生原本或许会从家里的房子一路平顺地流向大海;京都则成了那条水流改道之处。然而,改道是逐渐发生的。纱由里在悲痛与恐惧中挣扎时,春日的花朵与祇园的季节韵律仍在延续,城市的公共生活也在她内心的迷失感周围照常运转。
纱由里不再被困在置屋里、能够外出办事之后,京都也成了一座充满约会与交会的城市。美芽告诉她,安排好第二天下午三点外出,并在白川溪流上的小桥相会。这趟差事虽小,却切实改变了她行动的自由——城市的街道与桥梁不再只是她观察的路径,也能成为别人引导她前往新邂逅的地点。
亲密关系、记忆与不断变化的城市
后来,京都依然是纱由里与会长共同生活的舞台,但祇园已不再是她记忆中的年轻时的祇园。她成为会长的情妇后,会长在城东北购置了一幢豪华宅邸,并将它命名为荣真庵。宅邸原本是供公司宾客使用的,但会长比任何人都常去那里;他每周与纱由里在那里相见三四个晚上,有时甚至更多。他们的夜晚有着熟悉的节奏——他倾诉工作压力,她听着,等他的声音渐渐柔和;谈话随后慢慢转向较轻松的话题,仆人则点亮庭园里的灯笼。这幢宅邸为他们的关系提供了一个在京都反复相聚的私密场所,与艺伎区的职业世界截然不同。
纱由里后来拜访美芽那间简朴的公寓,使不同时期之间的距离变得具体可感。她送给美芽一幅十八世纪的绢本画,画中一位女子正教女孩书法,令人想起美芽对她的照料。然而,公寓里磨损的榻榻米与药味,与美芽昔日住过的雅致房间形成对照;当时,白川溪流潺潺的水声传到了窗边。京都的变化不只通过公共景象呈现,也体现在一个曾经令人着迷的地方如今境况已变。美芽告诫她不要抱太大期望;这番话与纱由里仍盼望信能够原谅她的心情相互呼应。最后,她不得不停止打听信有没有问起她。
这座城市也映照出日本与美国之间日益扩大的差距。1952年秋天,会长第二次前往美国时带上了纱由里。他比较的重点是物质繁荣的迹象——美国城市灯火通明、昼夜不息;车站铺着大理石地面;电影院宏伟壮观;公共厕所干净整洁;普通工人只需一个月工资就能买一台冰箱。他说,在日本,一台冰箱要花十五个月的工资,很少有家庭买得起。京都以新车站的混凝土地面为荣,也由此成为一幅国家景象的一部分,并被拿来与会长在海外见到的富足相比较。
离开京都,将它留在记忆中
纱由里最终离开京都,不仅意味着迁居,也意味着权力关系的断裂。她迁居纽约市,为日本商人和政客开办一间小茶屋时,母亲试图把这桩生意变成新田置屋的延伸。会长拒绝了;纱由里一离开祇园,母亲对她的掌控便告终,会长的会计也确保她拿到应得的每一日元。因此,京都是她必须离开的地方;唯有与之分离,她才能建立独立的生计,尽管她创办的生意仍继续服务日本客人。
距离并未抹去她对故土的眷恋。在纽约,纱由里准备在自己的化妆台前梳妆时,会想起自己在祇园时涂过的白妆,也希望自己能够回去看看。但与此同时,她怀疑亲眼看到那些变化会令她心烦。来自京都的照片让她觉得,祇园正像一座无人打理的花园般日渐凋敝——母亲去世后,新田置屋被拆除,改建成一栋小型混凝土建筑,楼下是书店,楼上有两套公寓。这个曾遍布纱由里人生中各类机构的城市,正变得难以通过海外传来的消息辨认。
数字变化凸显了损失的规模。纱由里初到祇园时,那里有八百名艺伎;后来只剩不到六十人,其中见习艺伎只有寥寥几名,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减少。她的回忆并未使京都停滞不变,也无法将它复原——即便记忆以异常鲜明的力量保存着这里的声音、房间与日常,城市仍在变化。会长最后一次来纽约时,中央公园里一条穿过松林的小径,让他想起自己长大的大阪郊外那些树木。他静立在那片唤起往昔的景色前,恰与纱由里对日渐远去的祇园的依恋相互映照。京都在小说中留下的,不仅是她早年生活的地点,更是一处其记忆中的美景与有据可查的衰退揭示了归属与重返之间距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