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
长夜行塞纳河是费迪南·巴达穆故事中反复出现的景观与道德标尺——这条受污染的河流聚拢在穷人日常生活边缘,为他们提供短暂的宁静时刻,也标示出记忆与失落返回的路径。它既是下水道,是俯瞰所见的景象,是等待之地,是城区之间的边界,也是那条黑暗的水流;巴达穆最终在它旁边认清,流浪并未使他摆脱自己。
兰西景观中的河流
在兰西有轨电车线路的尽头,一座肮脏的桥横跨塞纳河。河水被描写成一条巨大的下水道,展示着其中的一切。星期日夜晚,男人们爬上河岸的垃圾堆小便;这条河似乎令人陷入庄严、近乎永恒的沉思,然而这一幕仍扎根于街区的垃圾与日常生活之中。桥并未真正通向摆脱困窘之处,而只是将困窘框在眼前——兰西的居民被肮脏的房屋、烟雾以及通往工作的通勤路程围困,而工作带来的报酬仅够糊口。
从圣心圣殿望去,下方的平原显得一片丑陋,塞纳河蜿蜒穿过其间,宛如一团拉长的痰。从这个高度看,个别地点难以辨认;城市千篇一律的面貌将它们吞没。河流并非城市贫困的风景如画的对照物。它受污染的样子,正属于同一片景观——烟雾使居民看不见太阳,房屋则让住在其中的人感到受困。
这条河也将街区与每日涌向巴黎的人流联系起来。黎明时分,有轨电车载着拥挤不堪的工人离去;他们挤在人群中,攀住车门和扶手,仿佛正在逃离一场灾难。然而,这趟旅程通向雇主;雇主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同时又叫他们流汗换取工资。相较于这股通勤人潮,塞纳河依然是阴郁的本地存在——它标示路线,也提醒人们,穷人依然受困于他们途经前往工作的这片土地。
等待与回忆之地
离开兰西后,巴达穆来到波拿巴街,在塞纳河边犹豫不决,没有渡到对岸。他想象自己的烦恼正在对岸等着他,于是留在左岸直到天黑,推迟烦恼再次降临的时刻。在河边,他坐在几个钓不到鱼、似乎也不在乎能否钓到鱼的渔夫中间。这一幕使等待成为对时间的审视——他思索自己过去的荒谬与自欺,也思索是否可以让青春渐渐远去,然后再度向前。
两个小时里,巴达穆和渔夫们什么也没做。最后一抹阳光将蓝色与金色的倒影洒在水面上;凉风穿过对岸的树木。这些细节短暂地缓解了小说中一贯的肮脏与疲惫氛围。但这份喘息转瞬即逝,没有带来任何足以使他摆脱烦恼的启示。河水变暗,落日将桥染红,夜色从拱洞下浮现。巴达穆在那里再无事可做,便离开了。
巴达穆想到贝贝尔而返回兰西时,塞纳河的意义尤其鲜明。他无法给贝贝尔的姑妈带去任何安慰,最后得出结论——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属于贝贝尔——连蒙田的作品也不例外。河流与归途无法为丧亲之痛提供解药;它们只是把巴达穆带回失落发生的地方。河流一再出现,将身体的移动与一个更艰难的认知联系起来——悲伤无法像旅人过桥那样轻易带走。
承受压力的城市边界
在维尼-塞纳,河流属于一片介于村庄与郊区之间的景观。这个聚居地位于两道水闸与植被已被剥去的山坡之间,人们预料巴黎终将把它吞没。花园一座接一座消失,塞纳河里的鱼也被它杀死。驳船沿河排列移动,使河流仿佛已被吸纳进现代化的机械体系。城市扩张并未被描绘成单纯的进步——它伴随着生态破坏,也改变着当地生活。
对岸的船夫歇脚处,提供了另一种依然暂时的亲水方式。堤岸之外,热讷维利耶平原在灰白色中展开,烟囱在尘土与薄雾中变得模糊。一家位于纤道旁的酒馆俯瞰着运河入口,黄色的水流在那里顶着一道船闸。在夏日傍晚,长沼泽的泥地在粉红色天空下显得温和,尽管它那令人厌恶的气味飘到了机动车道上,洪水也将泥地冲刷得不再有一丝颜色。
巴达穆和其他人观看这一景象,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他们听着驳船上传来的手风琴乐声;那些船停在船闸旁,等待夜色过去,尤其是从比利时下来的船只,风吹动晾衣绳上的衣物,使其色彩鲜亮。下午早些时候,巴达穆到船夫酒馆里打盹,想象自己已被世界遗忘,时间就这样流逝。河上的工业运输、被洪水冲刷的泥地与飘过的音乐同时并存;这片景象带来宁静,却并未假装这片土地尚未遭到破坏,也未假装巴达穆已经找到了出路。
通往旧日不幸的归途
很久以后,一次令人痛苦的遭遇令巴达穆无法入睡,他考虑回到兰西——那里是他许多不幸的源头。从维尼出发,最短的路线沿塞纳河通向热讷维利耶桥。他穿过从河面升起、缭绕在昏暗灯光周围的缓慢河雾;一座大型拖拉机工厂在黑暗中巍然耸立,窗户仿佛从内部燃烧。经过工厂后,河岸上只剩他独自一人。疲惫告诉他自己已抵达目的地,铁路道口的信号灯则帮他找到转向布尔奈尔街的路口。
在亨鲁耶夫人的住处,沿河而行的旅程并未以和解告终,而是使巴达穆认清彼此已然分离。他意识到自己已不想再见她,也明白她再无话可告诉他。死亡与生活已将他们分开;他们曾经共有的任何理解,都无法通过返回旧街区而重新找回。他转身返回维尼。途中,他经过贝贝尔生前居住、最终死去的前门房住处,却没有进去,因为不愿惊醒里面的人。塞纳河的路线将他带到昔日情感联系所在之处附近,但他从那里经过,并未重新走进那些人的生活。
流浪终点的河流
罗宾逊死后,巴达穆没有直接跟着担架走,而是转身向塞纳河走去。雾气围住了抬着尸体的人;驳船紧紧抵住水流,作为防范洪水的措施。冷风从热讷维利耶平原吹来,河水在拱洞下闪闪发亮。巴达穆的注意力转向内心之际,景观仍保有其物质力量——河水、雾气与驳船让死亡的后果不再只是抽象念头,却无法将其吸收或平息。
望向远处的大海,巴达穆发现自己已无处容纳逃离的幻想。他曾试图迷失自我,逃避面对自己的生活,却无论流浪到哪里,总会再次找到自己。他宣称自己的流浪已经结束,并感到世界正在收拢。他认为,罗宾逊能够紧守一个强烈的死亡观念,这比自己散乱、闪烁不定的念头更为实在;巴达穆只能想象这种观念或许会激发怎样的勇气与爱,随后独自嘲笑这幻想的荒唐。在塞纳河边,通往辽阔大海的前景不再意味着离去。河流最终的意义就在于这种逆转——它带着巴达穆穿过不断变化的城区,经历一次次归返;但到了最后,他只能直面自己始终无法逃脱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