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
长夜行英格兰既是一个真实的目的地,也是巴里顿教授晚年逃离疗养院时想象中的远方;他已主持这家疗养院三十余年。这个国家最初通过廉价的圣诞旅行广告进入故事,随后成为他潜心研习的对象,最终则成了巴里顿骤然抛下既定生活时所说出的去处。他的离去将文化上的迷恋化为一场逃亡,而留下的人只能部分知晓这段旅程的轨迹。
从广告到想象中的目的地
冬天随着圣诞节再次来临时,旅行社开始刊登前往英格兰的廉价往返旅行广告。费迪南和帕拉皮纳步行穿过林荫大道去电影院时,注意到了这些广告;他走进一家旅行社询问价格,后来又在餐桌上向巴里顿略微提起此事。巴里顿起初似乎毫无兴趣,费迪南便以为他已经忘了。直到后来,巴里顿才请费迪南给他带一份旅行宣传册。英格兰由此进入两人的谈话,成为一种实际的可能;而这个请求悄然表明,巴里顿正在考虑亲自前往。
此时,这个国家早已成为巴里顿持续研习的对象。他决心掌握英语,求知的劲头如此强烈,甚至连“impossible”(不可能)这个词怎么说,也会拿来问费迪南。阅读间隙,两人会在看门人住处上方的一间隔离室里玩日本台球或木塞球;这间有铁栏的屋子布置了游戏设施,偶尔也用来观察容易激动的病人。帕拉皮纳常向巴里顿挑战,赌酒喝,却也常常输掉。这样的日常安排使英格兰的学习融入疗养院封闭的生活——旅行从书本和课程中开始,而两人的身体仍留在机构的铁栏与房间之间。
英格兰史与巴里顿的衰退
随着研习的推进,这项文学计划发生了变化。在阅读英格兰史和伊丽莎白时代诗人的作品期间,巴里顿失去了往日的自信与乐观。他那曾经敏锐的头脑开始游移,陷入冗长而离题的言谈;他也开始一连几个小时地做白日梦,尽管人仍身处疗养院。两人周围的世界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重要性与色彩,变得朦胧如梦。巴里顿也不再处理那项他三十多年来一直热衷的行政工作,把管理事务交给帕拉皮纳;他竭力向别人掩饰自己的困惑,却越来越难以做到。
费迪南感到懊悔,因为他认为自己在文学研习中给予的引导,或许促成了巴里顿的衰退。他建议暂停一阵子,说他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更新阅读材料,但巴里顿看穿了他在回避,断然拒绝——他仍决心在费迪南的指导下探寻英格兰的精神。尽管费迪南为他担忧,两人的课程还是继续进行。因此,他们共同关注英格兰,既不是单纯的教育,也不是直接为旅行做准备;巴里顿正是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松脱旧有的自我认同,而费迪南则觉得自己牵涉其中。
他们重新研读麦考莱十六卷本的《英格兰史》,使这场危机显露出来。尽管恢复研读时的情形令人担忧,巴里顿仍命令他们逐章重读。他们读到冒名王位继承人蒙茅斯在肯特海岸登陆的记述——蒙茅斯的行动似乎兜回原处;当失败逼近时,他已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冒充什么、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能逃往何处。巴里顿反复阅读那段文字,凭记忆背诵,随后合上书,躺到其他人身旁。面对蒙茅斯的优柔寡断与逃亡,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与众人共同的世界分离了。英格兰史给他的并非一个目标明确、坚定行动的范例,而是一面映照不确定性与逃离欲望的镜子。
前往英格兰
一天深夜,巴里顿把费迪南叫到院长办公室。费迪南以为自己将被解雇,巴里顿却宣布,决定离开的人是他自己。他说自己已超然脱身,心中欢悦,过去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并坚持说自己要走,要逃出去。这份决心并非意味着毫无牵挂的自由——巴里顿承认自己备受煎熬、伤痕累累,却说即使有只眼睛落在泥沼里,他也绝不会回头。费迪南不怀疑他的真心。他也担心反驳巴里顿会损害他的理智,于是只在最后含蓄地试着挽留他。
巴里顿离去,给他留下的人和疗养院带来了实际影响。他把女儿艾梅托付给住在外省的一位姑妈照看;艾梅与这位姑妈并不熟悉。他还让费迪南和帕拉皮纳尽可能照料他的利益与财产。艾梅艰难的未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却没有改变他的决定。疗养院仿佛一艘失去船长的船——这个比喻既描绘了领导职位的骤然空缺,也表现出那些负责维持院务的人心中的不确定。
费迪南问他要去哪里,巴里顿回答:“去英格兰,费迪南!”第二天,费迪南和帕拉皮纳帮他搬运行李。看到护照和上面一页页的签证,巴里顿大吃一惊;他以前从没见过护照,还想多办几本备用,但同伴告诉他这不可能。直到最后一刻,离别仍伴随着种种实际的困惑。他拿不定主意该带硬领还是软领,也不确定每种该带几件;这个问题差点让他们赶不上火车。
巴里顿只带了一只小手提箱,打算轻装出行,以便保持行动自如。到了车站,他站在通往国际列车的高台阶前犹豫起来,几乎把车厢当成纪念碑来看,还得有人帮忙才能上车。他买了二等车票,并说头等车厢也好不到哪里去。列车在一阵颠簸和钢铁碰撞声中驶离;他才勉强来得及道别,告别就已匆匆结束。这些细节让这场逃亡既果断又笨拙——他以一项从未用过的护照、一场关于衣领的争执和一只小箱子,完成了对过去的盛大拒斥。
消息与距离的意义
过了一段时间,疗养院才收到消息。巴里顿从英格兰寄来几张明信片,祝大家健康、好运,后来又从不同地方寄来简短而平淡的几行字。其中一张没有留言的明信片说他已经去了挪威;几周后,一封从哥本哈根发来的电报带来了令人安心的消息:“渡海顺利!”这一系列消息证实,英格兰只是旅程的起点,而非终点。但这些通信内容寥寥,只告知所在地并透露他一路平安,却没有解释巴里顿发现了什么,也没有说明这场逃亡是否给他带来了安宁。
在维尼及周边地区,他的缺席引来恶毒的闲言碎语。为了保护疗养院的前途,费迪南和同事们决定尽量少向病人及当地熟人透露巴里顿离去的原因。几个月里,他们谨慎行事、保持沉默,后来甚至不再彼此提起他;想到他,已令他们感到羞耻。因此,英格兰并未通过对这个国家的描写继续留在故事中,而是借由距离造成的影响而延续——院长不在了,消息稀少,旅程继续前行,超出了人们预想的目的地;沉默则掩盖了离去的原因及其结果。巴里顿的逃亡为他开辟了一条离开疗养院的道路,但现有信息并未说明这条路最终把他带到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