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
长夜行法国在小说中同时占据两个位置——它是巴达穆离开的国家,也是他最终拒绝其团结与荣耀承诺的民族共同体。在他的叙述中,爱国主义话语掩盖着一种持久的秩序,其中包括贫困、军事牺牲和阶级特权;离开并没有终结这一秩序,只是让它在新的地方显露出更广泛的影响。
民族身份与社会讽刺
法国最初出现在巴达穆与昔日医学院同学阿瑟·加纳特的一场争论中,争论由一份报纸对法国种族的辩护引起。巴达穆不接受法国体现着一个独特而优越的民族这一说法。他反而把法国人口描述为一群贫穷而流离失所的人,他们因饥饿、疾病和寒冷而被迫聚在一起,大海则标示着他们迁徙的边界。这一说法表明,民族身份与其说是与生俱来的本质,不如说是艰难处境和历史环境的产物。
朋友们转而谈起祖先时,分歧变得更加尖锐。巴达穆认为,一代又一代人仍陷在相同的服从关系之中——人们忠于主人,并被迫充当他人的士兵。他反复使用桨帆船这一意象——工人在甲板下劳作,而上面的人发号施令。因此,在他看来,法国关于进步和民族独特性的公共话语,始终伴随着一种古老的依附关系,而这种关系几乎没有改变。
这种批评并非出自抽象的政治理论。两人在日常的巴黎生活中、早餐之后展开谈话,而战争正在逼近,谈话者却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闲散的咖啡馆闲谈与迫在眉睫的大规模暴力之间形成对照,使这场争论格外有力——民族口号能把牺牲说得抽象,而被要求为之付出的人依然贫穷,且可以彼此替代。
战争、爱国主义与拒绝
战争爆发后,法国被呈现为一个要求人们参与战争,并规定评判异议标准的强权。巴达穆感受到的战斗是一种集体疯狂,而非对某种完整民族理想的有意义捍卫。看到军官在枪火之中仍不断下达命令,他认为得到授权的战斗与屠杀之间并无实际区别。他意识到,这种暴力既非误会,也不是孤立的失常,因此战争仿佛根植于被社会和军队接受的生活之中。
即使远离前线,人们仍承受着接受这一制度的压力。巴达穆住院并受到观察时,有些人认为他是危险的无政府主义者,另一些人则认为他精神失常,应该被收容。他把这场争论视为多数人决定何为理智的证据——自称理性的人可以继续战争,而拒绝战争却成了惩戒拒绝者的理由。因此,这个机构把国家对服从的要求延伸到了医疗监督之中。
巴达穆向萝拉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拒绝。他区分了拒绝战争、为战争哀悼和勉强接受战争这几种态度,并认为即便绝大多数人持相反意见,也不能因此说他求生的愿望是错的。他还质疑国家历史是否真的尊崇了死者——早先战争中的士兵在后世已无名无姓,他们的牺牲也没有留下持久的个人意义。他并非主张另一种爱国理想,而是拒绝个人生存必须服从于爱国要求。
人们不仅通过命令,也通过演说和仪式维系爱国主义的战争叙事。贝斯通布教授把爱国主义和荣耀说成内心的真理,声称士兵必须抛弃自我保护。在医院里,伤员受到监视和登记,并被视为很可能被送回前线的人;公众访客和文化界人士则帮助把医院变成展现爱国情感的场所。当一名女演员询问他的战功时,巴达穆便编造英雄事迹;这一插曲让人看见,战争英雄是社会表演的产物,并非衡量勇气或经历的可靠标准。
阶级、特权与归属的限度
巴达穆对法国的叙述,也建立在他日益明确的阶级意识之上。他得出的结论是,和平时期贫穷人鲜少受到关注,战争时期却可能成为有组织暴力的目标。他与女性的关系并不能使他摆脱这种处境。萝拉是一名支持战争的护士,而巴达穆因贫困和害怕重返战场而处于弱势,无法指望她帮自己免于服兵役。他们的关系因她所承担的爱国角色与他对英雄主义的拒绝而产生冲突。
同样的差异也影响着他对谁能逃离危险的判断。巴达穆说,自己缺少能让他安然留在家中的关系;他认识的人都很贫穷,因此在衡量生命价值时无足轻重。后来,他嫉妒穆西娜身边富有的阿根廷人,这使他领悟到的道理更加清晰——富人生活在另一个社会世界里,而他只能在他们之下等待,担心自己会在战争中丧命,或在和平时期挨饿。依他看,法国的民族团结并不能消除那些决定谁的安全和前途更受重视的分歧。
甚至离开法国的途径,也受到人们获得金钱和机构照拂的机会差异所支配。战后,巴达穆无力支付前往美国的船费,于是被引往非洲;有人告诉他,只要行为得体,就可能在那里兴旺起来。在“布拉盖顿海军上将号”上,他发现大多数乘客是通过军事或行政安排出行的,而自己的船费则由本人支付。由于这一差别,他遭到其他乘客怀疑,他们把独自出行的平民视为外人。这一插曲把小说的批评带出了法国国境——离开法国并不能使巴达穆摆脱围绕金钱、官方地位和资源获取而建立的等级秩序。
离开法国与法国影响的延续
巴达穆离开之后,法国仍然存在于他的生活之中。在非洲,他生病且孤立无援时,收到了母亲和福特戈诺主管寄来的信。他没有给任何一方回信,也意识到沉默并不能改善自己的处境。这些信件保留着他与家乡的联系,却无法实际帮助他摆脱殖民驻地的要求,也无法消除他依赖驻地行政机构所带来的后果。
因此,小说对法国的描写,与其说是对一个边界明确的民族领土的刻画,不如说是对附着于法国的观念和制度的叙述。民族自豪感承诺归属;战时官僚机构对伤员进行分类和监控;阶级决定谁能够寻求安全;殖民行政则把同样的不平等关系延伸到海外。巴达穆的离开开启了一连串逃亡,但法国的核心矛盾一路伴随着他——穷人仍可被牺牲,官方话语把强迫转化为义务,而离开一个地方本身并不能使人摆脱那里的社会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