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尼-塞纳
长夜行维尼-塞纳是塞纳河畔一座正在转变为郊区的村庄,费迪南在一所人满为患的精神病院找到临时工作,并眼看周围景观屈从于城市扩张。这个地方汇集了小说对不稳定照护的描写,以及对进步的尖刻刻画——病人被关在“疗养院”的围墙内,外面则是花园消失、河流濒死、巴黎步步逼近。
环境与转变
维尼-塞纳位于两道水闸与两片植被已遭剥除的山坡之间。它旧日的村庄风貌已开始让位于郊区景象;叙述者预言,巴黎终将把它吞没。这种变化并非抽象的未来,而是持续不断的消减——镇上每个月少一座花园,最后一座花园里的彩色玻璃球,大约在拉瓦尔出任总理时消失了。
现代化的迹象与琐碎荒唐之事被刻意并置。广告牌把通往镇子的道路涂得五彩缤纷,颜色被比作俄罗斯芭蕾舞;镇书记的女儿学会了调鸡尾酒,当地女清洁工则把每小时的收费提高了二十生丁。一名赛马博彩公司经纪人出现了。邮局女职员读着描写男性同性恋的小说,还幻想着更写实的作品;神父随口骂人,并向他认为足够虔诚的教区居民提供股市建议。唯有有轨电车似乎抵抗着沦为古董,仿佛只有革命才能让它交出自己的位置。
居民的不安体现在归属感与言语上的细微变化——孩子们不再与父母操着同一种口音,居民也为自己眷恋塞纳-瓦兹省而感到难为情。塞纳河本身已经杀死了鱼,正在变得美国化;两岸排着一列列推拉式、自装卸驳船,仿佛一口口腐烂的锡皮假牙。甚至当叙述者提到三名开发商进了监狱时,进步一词也变得苦涩。郊区的转变既不干净利落,也谈不上凯旋;它是一场滑稽的游行,新潮流、受损的自然、不安与投机取巧混杂其中。
疗养院及其工作
维尼-塞纳的精神病院总是住满病人,但宣传册称之为“疗养院”,借此让人联想到那座天气晴好时病人散步的大花园。帕拉皮纳在那里工作了几个月后,为费迪南找来一份小差事。这家机构生意兴隆——帕拉皮纳的工作包括带着叙述者称为低能儿的病人去看电影,以及操作用于治疗的电气设备。每周两次,在排定的时间,他会在一间密封严实、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向聚集其中的忧郁症患者释放磁暴。叙述者称,这种疗法是机构主管巴里顿医生的一项巧妙构想。
费迪南的职位揭示了这家机构那慈善名称背后的经济条件。巴里顿以极低的薪水雇用他,还用一份充斥着有利于雇主条款的合同把他束缚住。员工几乎拿不到报酬,尽管伙食不错,住宿也很好。疗养院还容许员工与护士发生性关系;巴里顿认为,这种宽容能让雇员对这家机构产生归属感。他的宽容并非单纯的慷慨,而是一种经过算计、以迁就为手段的管理方式。
机构提供的舒适条件并未消除它的不稳定性,也没有改变它对员工的依赖。费迪南接受了这份低薪工作,因为他只剩一百五十法郎,塔拉普酒馆不再招人,而回到拉加雷讷-朗西的诊所则是最后的选择,他不愿考虑。帕拉皮纳出手相助,使他免于眼前的困境,不过费迪南仍怀疑这位同事为何突然关心起他来。因此,疗养院的工作既是避难所,也是一场另有隐情的交易。
病人、员工与日常规矩
花园展现出一幅安歇的公共景象,但在叙述者眼中,病人的动作紧绷而不安——他们仿佛担心自己的脑袋失去平衡,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他们对各自私密精神世界的依附,通过扭曲的表情和带着保护意味的居高临下表现出来,这让叙述者想起有权有势、事事谨慎的行政主管。这种比较使病人的异样变得令人不安地熟悉。他们的思想并非全然陌生,而是封闭在外界无法进入的头脑里的寻常人类想法。
这种封闭的意象也塑造了疗养院的社交生活。巴里顿一生都与病人相处,靠着这种关系谋生,也与他们同桌吃饭;然而,他坚持认为,所谓正常人之间的谈话不应涉及病人的妄想。他在餐桌上严格执行这条禁令,将其视为精神卫生的规矩。这条规矩划出一道界线,把职业上的接近与日常社交分隔开来——机构可以把病人的病情当作业务来管理,但巴里顿不让这些病情主宰员工的饭桌谈话。
费迪南使自己适应这种等级秩序。他原则上赞同巴里顿,不与他对着干,而且在餐桌上吃得很少。他把这些习惯理解为奴仆式的礼节,并把自己塑造成一名节俭、不求上进、不会构成威胁的助手。在一个老板掌控薪水与合同的工作场所,这种不显眼的行事方式是保住工作的实际手段。叙述者以干涩的笔调讲述这套安排,使疗养院的秩序看起来不像避难所,倒像一个由依附与迁就构成的小型社会体系。
照护、责任与事后
疗养院的稳定在一定程度上只是日常惯例造成的假象。后来,巴里顿外出期间,费迪南和帕拉皮纳被留下来承担他们觉得过于沉重的责任。他们盼着巴里顿尽快回来重新主持事务;两人都没有野心,也不关心这家机构的未来。他们不情愿,并不只是性情使然——这份工作让他们对一家自己无权管理的机构负起责任,而他们已经厌倦了日常重担。
费迪南的老战友罗宾逊在酒馆露面后,也来到了这家疗养院,这使这一处所变得至关重要。费迪南不想见他,试图与这个来访者保持距离;与此同时,帕拉皮纳被叫进这桩事情,协助分担机构的工作。后来,玛德隆在一辆出租车里朝罗宾逊开枪后,他腹部受伤,被送到疗养院。费迪南叫来帕拉皮纳,帕拉皮纳和一名男护士帮忙把罗宾逊抬到床上。费迪南在那里检查他——他的腹部已经鼓胀起来,身上有两个挨得很近的弹孔,没有第三处伤口。
一个濒死之人的到来,把疗养院日常的医疗环境变成对照护能力的一次严峻考验。费迪南意识到罗宾逊正在死去,而他们能为他做的几乎只有帮助他断气。他对他们贫困与冷酷的感慨,紧紧联系着此地的物质限制——这家机构能提供床铺、员工和检查,却没有办法扭转把罗宾逊带到这里的暴力。于是,维尼-塞纳在同一个地点汇聚了两种损害——花园与河流随着城市发展逐渐消失,以及暴力、疾病和照护不足造成的人间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