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内·玛丽亚·冯·特罗塔
布登勃洛克一家雷内·玛丽亚·冯·特罗塔是一名驻扎在镇上的少尉,举止古怪、技艺高超,且与格尔达·布登布洛克关系亲近,因此引发公众猜疑,也令托马斯·布登布洛克饱受私下折磨。他既不是循规蹈矩的军官,也不只是一个浪漫情敌,而是处在军旅职责与艺术生活之间尴尬的边界上——他来访时,布登布洛克家的客厅便充满音乐;他在那里的显眼身影,则让镇上的人——以及托马斯——有理由猜想,演奏间隙的沉默之中究竟发生着什么。
身份与举止
冯·特罗塔出生于莱茵兰,在驻扎于镇上的一个步兵营中担任少尉。他的外表具备军装应有的标志,举止却不合军人惯常作风。他黑发从左侧分开,向后梳拢,衬着红色领章和白皙的额头;然而,尽管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他看上去却明显不像军人。他把一只手放进半敞便服上衣的纽扣间,或将脸颊靠在手背上。他行礼时没有僵硬的姿态,脚跟也不会啪地并拢,穿制服时随意得像穿着便服。他那稀疏、修剪成斜边的小胡子,也与军官们惯常留的醒目威武式样格格不入。
最能鲜明地区分他的,是他的眼睛——大而锐利,黑得仿佛深处发光,凝视人和物时带着入迷般的专注。他的目光描写充满强烈的意味,却没有将这种目光归结为对其性格的明确解释。对旁人而言,这使他显得古怪;在音乐场景中,这种目光则与他投入艺术时的专注相契合。
音乐与军旅常规的冲突
冯·特罗塔并非出于自愿、也并无热情地投身军旅。尽管体格强健,他仍被视为能力平庸的军官,在同僚中也不受欢迎;他们中的许多人刚结束一场短暂而获胜的战役归来。他与同僚们惯常的兴趣相去甚远。马匹、狩猎、赌博和女人都吸引不了他;音乐才是他最主要的热爱。他会演奏好几种乐器,也会参加一切力所能及的歌剧或音乐会,坐姿慵懒而富于戏剧性,不像士兵那般拘谨。俱乐部和赌场令他厌恶。
这种反差使他的古怪不只是穿着上的不同。赋予他公开身份的制度,并未得到他内心的认同——服兵役似乎是一种义务,而音乐才是他主动选择的世界。然而,在托马斯的葬礼仪式上,他仍将以军人身份公开亮相,在庄严的城市送葬队伍中率领士兵,使这位行事不循常规的音乐家出现在队伍前列。
格尔达与布登布洛克家宅
冯·特罗塔通过不得不履行的社交拜访,进入镇上显赫家族的社交圈,但这些拜访成效不一。他几乎拒绝所有邀请,唯独常去布登布洛克家。他来访频繁,引起旁人议论,也令托马斯不快;托马斯认为妻子的这位朋友来得实在太勤。由此可见,他与这个家庭的亲近是通过反复选择和持续往来表现出来的——他拒绝镇上更广泛的社交生活,却一再回到这个特定的家庭。
音乐是他与格尔达结识的媒介。他的副官有时提着大提琴盒,经过托马斯私人办公室外的绿色窗台,然后消失在屋内;托马斯有时直到看见他,才知道有人来访。冯·特罗塔随后走进屋里,音乐便从楼上的客厅传来——旋律轻盈地哀叹,或仿佛升向天际般欢腾。乐声从激荡与狂喜回归平静。托马斯在楼下办公室里听着演奏;他离客厅很近,身体上却被排除在音乐仿佛营造出的亲密世界之外。
镇上的人把这种亲近关系变成了定论。人们窥看、聆听,很快便一致认定,格尔达至少在与这位少尉的关系上逾越了礼数。文本确立的是流言及其滋生的情境,而不是一段得到证实的婚外情。这一区别十分重要——冯·特罗塔与格尔达的友谊确实存在,他们共同演奏音乐是反复发生的私下活动,而公众旁观者则带着猜疑解读这段交往。托马斯清楚地意识到别人会如何看待这一幕,竭力掩饰自己的恐惧与屈辱。叙述展现了外表所具有的力量,却没有把传闻写成既定事实。
布登布洛克家中的音乐家
书中的音乐场景将冯·特罗塔置于一个音乐联结不同世代、也检验艺术品味的家庭之中。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埃德蒙·普菲尔与格尔达、汉诺一同演奏时,他也在场。普菲尔起初敌视格尔达欣赏的新式音乐,但在她耐心倡导下逐渐改变。当演奏转入《纽伦堡的名歌手》中的宏大进行曲时,逐渐涌动的复调乐声以及格尔达的小提琴最终加入,使普菲尔的变化变得可闻——他的抗拒渐渐消退,开始投入其中。冯·特罗塔是这个音乐家庭及其文化的一分子,尽管这一场景的戏剧焦点在于普菲尔、格尔达和音乐本身。
下一代的教育延续着这种文化。格尔达请普菲尔教汉诺,解释说她要的不只是乐器上的例行指导,而是希望男孩真正理解音乐。普菲尔答应下来,每逢星期一下午前来授课。他没有把课程局限于初级练习,而是通过示范教授乐理与和声,并根据汉诺的热情和想象力调整教学。文本并未指出冯·特罗塔是汉诺的老师;他的意义在于,他属于围绕格尔达的音乐圈子,也置身于他得以参与的高雅演奏世界之中。
在汉诺的生日聚会上,音乐成为情感与技艺的集中展现。男孩兴奋得脸色苍白,在钢琴上演奏一首短小的幻想曲,格尔达则用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为他伴奏。他的曲子和声性强于节奏性,而简单的音乐素材则通过转调、时机把握和触键获得感染力。他身体前倾,时而歪头、时而抬头,并用踏板赋予每个和弦情感分量。叙述细致描写了高潮处未获解决的不协和音,以及释放来临之前绵延不去的张力。这一场景表明,家中的音乐生活不只是社交场合的一项本领——它是一种语言,汉诺借此表达自己的敏感。冯·特罗塔在这种生活中的位置加强了他与格尔达艺术世界的联系,但这段叙述并未把汉诺的创作或演奏归于他。
公开角色与叙事意义
冯·特罗塔与格尔达的私下交往,在托马斯的葬礼上有了公开的一面。他站在面向宅邸的两排士兵前方,拔剑而立,发亮的眼睛注视着楼上的凸窗。他高声下令,士兵们便啪地一声举枪致敬;随后,棺木被抬出时,他放下佩剑。他的职责明确而严格依照仪式执行;送葬队伍中有公务员、运粮工、亲属和镇民。他的举止和爱好与军旅常规格格不入,如今却在布登布洛克家族最正式的公开仪式之一中代表着军纪。
葬礼一幕也进一步凸显了可见之物与私人内情之间的差别。人群目送棺木离开;士兵服从少尉的命令;冯·特罗塔的目光则投向凸窗。此前,托马斯听见音乐,又害怕乐声过后的沉默;镇民则根据少尉的来访编织自己的故事。葬礼上,他身处何处一目了然,但他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却无人解释。小说没有把他缩减为流言中的人物,也没有为他提供一段独立的内心叙述。他始终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处在音乐、社会评判与仪式交汇之处——他的存在让布登布洛克家既显得艺术生活鲜活,又暴露在镇上审视的目光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