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曼努埃尔

正义的慈悲:美国司法中的苦难与救赎

伊恩·曼努埃尔的故事展现了童年暴力行为与为此施加的成年惩罚之间的距离——十三岁时,他被判在狱中度过余生,随后连续十八年遭到单独监禁。监禁加深了他的绝望,却未能抹去他学习、写作、道歉和建立关系的能力;在他的刑期受到挑战后,他获释,开始了监狱之外的生活。

犯罪、判刑与监禁

1990年,曼努埃尔和两个年长男孩试图抢劫一对正在佛罗里达州坦帕外出用餐的夫妇。黛比·贝格尔反抗时,曼努埃尔用那两个年长男孩给他的手枪向她开枪。子弹穿过她的脸颊,打碎了几颗牙齿,并严重损伤了她的下颌。三个男孩都被逮捕,并被控持械抢劫和谋杀未遂。

曼努埃尔获指派的律师催促他认罪,并向他保证会判处十五年刑期。律师没有意识到,其中两项罪名可能导致终身监禁、不得假释。法官接受了认罪答辩,并判处他终身监禁、不得假释。法官在判处这名十三岁男孩刑罚时,指责他流落街头、缺乏良好的父母监督,并曾因商店行窃和轻微财产犯罪被捕。审理过程非但没有把这些情况视为童年脆弱性的证据,反而以此谴责他。

曼努埃尔被送往佛罗里达州的阿帕拉契惩教所,这是一所成人监狱。在接收中心,工作人员找不到合身的囚服,便从最小号裤子的裤脚剪掉六英寸。由于在成人监狱中的未成年人遭受性侵犯的风险较高,工作人员将他关进单独禁闭室。那间牢房是一个约有步入式衣橱大小的水泥隔间——饭菜从槽口递进来,他无法接触其他囚犯,也不准与任何人近距离接触。他每周可以洗三次澡,并在一个小型带笼围栏的区域内进行有限的活动。拒绝命令、大声喊叫、自残或抱怨,都可能招致更长时间的隔离;有些违规情况下,他还被迫睡在没有床垫的水泥地上。

在这种管束之下,曼努埃尔变成了他所说的“割腕者”,他用餐盘上的尖锐物品割伤手腕和手臂,看着自己流血。他的精神健康每况愈下,曾多次试图自杀。每一次自残或作出过激行为,都可能延长那种曾促成这些行为的隔离。连续十八年,他一直被单独监禁;这项惩罚在他仍是孩子时开始,又因其造成的痛苦而持续下去。

道歉、通信与求知生活

单独监禁极大限制了曼努埃尔与他人的接触,但每月一次的电话让他有了一条脆弱的途径,可以通向牢房之外。入狱后不久,在1992年平安夜,他利用这次通话联系了被他开枪打伤的黛比·贝格尔。他倾诉了充满情感的歉意,并表达了深深的悔恨。听到那个曾伤害自己的男孩来电,贝格尔十分震惊,却也被他的来电打动。她身体已经康复,正追求成为健美运动员的抱负,同时创办一本女性健康杂志;枪击事件没有阻断她决心建立的人生。他们出乎意料的第一次谈话,逐渐发展成定期通信。

这段联系之所以重要,部分原因在于曼努埃尔犯罪前就遭到忽视,缺少家庭支持,只能在街头四处游荡。在单独监禁期间,他很少见到囚犯或惩教人员;随着他陷入更深的绝望,贝格尔成了少数鼓励他坚强下去的人之一。与他通信多年后,她写信给判处他刑罚的法官,指出刑罚过于严厉,监禁条件不人道。她还联系监狱官员,并向媒体发声。她的立场同时正视两方面的事实——曼努埃尔的犯罪具有破坏性且鲁莽,而在她看来,让一个十三岁男孩长期遭受隔离,则是刻薄且不负责任的做法。她的倡议没有抹去自己所受的伤害;而是让她成为见证其后续惩罚的人。

曼努埃尔的信件和诗歌展现了一种水泥牢房无法禁锢的求知生活。他自学成才,读了数百本书,写下了体现出热切而充沛才智的诗歌和短篇小说。他给布莱恩·史蒂文森寄了几十封信和诗;史蒂文森出门旅行回来后,办公室里常常已经有曼努埃尔寄来的信在等着他。有时,信里夹着一小片皱巴巴的纸,展开后是一首诗,标题包括《未曾落下的眼泪》《被文字缠绕》《无情的一分钟》《沉默》和《星期三的仪式》。这些纸页被折叠、揉皱,夹在信中,与作者周遭的隔绝形成对照——即使被剥夺了日常的人际接触,写作仍让曼努埃尔能够向另一个人倾诉,并将经历化为文字。

法律援助与获释

改变曼努埃尔刑期的法律努力,源自一项关于童年与责任能力的宪法论点。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于2005年禁止对未成年人判处死刑后,布莱恩·史蒂文森和平等正义倡议组织开始探讨,同样承认青少年发展差异的原则,能否用于挑战对儿童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的做法。他们在包括佛罗里达州在内的几个州提出了此类挑战,而曼努埃尔当时仍被单独监禁。这些案件提出了一个更广泛的问题——是否可以判处一个孩子终身服刑,且不给予任何有意义的获释机会。

2010年5月17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裁定,对犯下非杀人罪的儿童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属于残酷且不寻常的刑罚。这项裁决使曼努埃尔有资格获得救济,并有望减刑,从而得到有意义的获释机会。这是法院首次以类别方式禁止除死刑之外的一种刑罚,但新规则本身并未打开监狱大门。法官和检察官不愿适用这项裁决,有些法院判处的刑期几乎长达当事人的预期寿命,未能创造现实的获释可能。在加利福尼亚州,法官以一百七十五年刑期取代安东尼奥·努涅斯原有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判决;曼努埃尔的案件也遇到了阻力。因此,这场法律胜利开启了另一场斗争,焦点是获释机会在实践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2016年11月,佛罗里达州终于释放了曼努埃尔;他自十三岁起便身陷囹圄,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单独监禁中度过。被他开枪打伤的黛比·贝格尔在他获释时拥抱了他。他们共进晚餐后,他前往蒙哥马利,加入平等正义倡议组织的重返社会项目。这次重逢让多年来的通信有了实际的相聚——曾收到他道歉的那位女性,在他出狱时迎接他;但这次相见并未减轻枪击事件的严重性,也没有淡化其后多年惩罚的分量。

曼努埃尔重返公共生活,也让他的写作超越了他在监禁期间寄出的信件和诗歌。获释几个月后,他在平等正义倡议组织于纽约市举办的年度活动上朗诵了自己的一首诗;如今他创作并表演口述诗歌。他的人生轨迹从一个被判在狱中度过余生的孩子,经过十八年的隔离,走到获释后的诗人身份,并不能弥补贝格尔所受的伤害,也不能抹去犯罪的暴力性质。但这段经历确实展现了那项判决曾剥夺他的东西——一个能够走出牢房、继续写作,并以能够承担责任和改变的人之身份,面对自己伤害过的人的未来。

童年意义的更广泛变化

2010年那项为犯下非杀人罪的儿童开启救济途径的裁决作出两年后,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禁止对犯下杀人罪的儿童强制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在埃文·米勒案和昆特雷尔·杰克逊案中作出的裁决意味着,今后任何被控犯罪的儿童都不能再被自动判处在狱中度过余生。两千多名因童年时期所犯罪行而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的人因此可能有资格获得救济,尽管检察官抵制追溯适用该裁决。对曼努埃尔而言,他的刑期此前已依据较早的裁决受到挑战;这项范围更广的变化将他的案件置于全国性重新审视之中,所探讨的是在量刑时能否把童年视为无关因素。

这项变化并未保证迅速获释,也未保证轻松回归日常生活。平等正义倡议组织为那些童年入狱、在监狱中度过多年后获释的当事人设立了重返社会项目,提供住房、职业培训、生活技能支持和咨询服务。曼努埃尔获释后加入该项目,将法律上对未来可能性的承认与开启新生活所需的实际帮助联系起来。因此,他的案件既属于对十三岁儿童判处极端刑罚的历史,也属于一项较为缓慢的工作——在多年隔离之后,让获释真正具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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