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珀·李
正义的慈悲:美国司法中的苦难与救赎哈珀·李既是备受赞誉的本地名人,也是一个故事的作者,而这个故事最令人不安的含义常常被它的受欢迎程度遮蔽。她的小说在20世纪60年代成为全国畅销书后,她回到门罗县并不意味着重新过上公众生活——她隐居起来,人们很少见到她。与此同时,阿拉巴马州门罗维尔继续推广这本书及其与该镇的关联,使李的文学声望成为一项公共资产,尽管她本人仍然深居简出。
公众形象与文学遗产
该镇对李作品的庆祝落实为具体行动。电影改编版为拍摄法庭场景,将格里高利·派克带到了门罗维尔;他的表演为他赢得了奥斯卡奖。后来,当地领导人把旧法院改建为一座专门介绍这部小说的博物馆,而门罗维尔知更鸟剧团则将故事搬上舞台。这部剧大受欢迎,足以在国内和国际巡演,为观众呈现一种被称为真实再现小说虚构场景的版本。
这种文化影响力帮助小说中的律师阿提克斯·芬奇成为辩护工作的理想典范——法律组织以他的名字颁奖,一代又一代有志成为律师的人想象自己追随他的榜样。然而,人们的钦佩往往与故事本身格格不入。无辜的黑人被告汤姆·罗宾逊并未获判无罪,也未得到法律制度的保护;他被判有罪,后来在试图越狱时背部中了十七枪。因而,这本书感伤动人的感染力可能掩盖了它对辩护失败以及一场被包装成合法的死亡的描写。
小说与当地现实
沃尔特·麦克米伦一生都住在门罗县,却从未听说过哈珀·李或《杀死一只知更鸟》。这种反差十分鲜明——小说让门罗维尔声名远扬,而那位经历与书中部分故事相呼应的黑人男子,却在镇外一个贫困的聚居地长大,还没到上学年龄就开始在田里干活。他的母亲设法送他去一所破败的种族隔离学校读了几年书,但他八九岁时便已需要去摘棉花,十一岁时就能像年长的兄弟姐妹一样驾驭犁具。这部备受赞誉的故事与附近正在展开的人生,属于截然不同的世界。
差异不仅在于是否受到关注或能否上学。李的小说吸引读者关注一名黑人男子遭诬告的故事,但南方的历史表明,对黑人男子与白人女性之间亲密关系的管控,一再成为种族控制的工具。美国重建时期崩溃后,限制性法律恢复了白人至上;反通婚法将跨种族关系定为犯罪,而南方社区的官员则把调查并惩罚与白人女性交往的黑人男子视为职责的一部分。围绕这类关系的恐惧贯穿美国吉姆·克劳种族隔离时代,并持续成为种族政治中的一股强大力量。置于这段历史之中,虚构法庭的戏剧性情节可以被当作道德教训来欣赏,而危及现实中人们的社会规则却依然存在。
这本书在门罗维尔的后续影响,也进一步凸显了象征性正义与当地实践之间的反差。在沃尔特的案子中,黑人居民相信他是无辜的,但州政府机构仍受种族排斥塑造——1987年,阿拉巴马州四十名民选地方检察官全是白人,检察官仍利用自由裁量权排除陪审员,让黑人无法进入陪审团。即使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1986年的巴特森诉肯塔基州案判决为被告提供了更直接的途径,以挑战带有歧视性的陪审员排除,能否获得公正陪审团仍无法确定。沃尔特受审期间,他的支持者发现法庭已经变了样——入口处设有金属探测器,还有一条德国牧羊犬;前一天坐满他支持者的座位,大多换成了支持检方的年长白人。这个小镇可以保存一部关于种族不公的故事并让它巡演,而谁能进入法庭、坐进陪审团,或得到他人相信的斗争,却仍在同一个社区持续。
超越小说的历史背景
对李小说的讨论,置于比法庭故事本身更悠久的历史之中。这本书讲述一名黑人男子遭到诬告并面临暴民暴力,其背景是一个先由奴隶制、后由美国重建时期崩溃后的种族恐怖塑造的社会。在南方,从重建结束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这种恐怖一直延续;私刑、爆炸袭击和种族暴力,都是年长的非裔美国人记忆中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结合这段历史阅读,小说中的暴民场景就不只是对阿提克斯·芬奇勇气的一次戏剧性考验;它还令人想起一个远远超出任何单一法庭的真实恐吓体系。
同一历史背景也将种族恐怖与现代刑罚联系起来。书中的论述认为,私刑实践助推了现代死刑的形成——快速处决转移了部分与私刑相关的暴力,同时让南方白人相信,黑人男子仍会面临最严厉的惩罚。这种联系使这部小说后来成为令人安心的个人道德勇气教材一事变得复杂。公众对它的庆祝,可能保留了一位有原则的律师对抗暴民的形象,却较少彰显种族恐怖与国家批准的处决之间的制度延续。
英雄形象与失败的辩护
小说的核心种族冲突,并非只是对阿提克斯·芬奇勇气的一次考验——冲突围绕一名遭到诬告、被指强奸白人女性的黑人男子展开,也围绕一群准备对他施以私刑的白人暴民所造成的危险展开。阿提克斯全副武装,保护被告;这一形象使他成为持久的辩护典范。然而,故事的道德力量也与辩护的失败密不可分。这位备受赞誉的律师无法使汤姆·罗宾逊获判无罪,法律裁决让这名黑人被告暴露于法庭本应遏制的暴力之下。阿提克斯作为鼓舞人心的理想典范,与汤姆的命运之间的落差,有助于解释为何这部小说广受欢迎,人们钦佩其中的律师,而对种族不公更令人不安的描写却未能得到同等程度的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