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桑那州道格拉斯
游牧人生:美国新穷人的生存之道亚利桑那州道格拉斯是一座边境城镇,工业衰退和廉价的乡村土地使它既充满限制,也蕴含可能性。对琳达·梅来说,镇外一块五英亩的土地,让她有机会建造地球船屋,以自己的家取代季节性迁徙。同一片土地也让她直面梦想背后的种种危险——孤立、山洪暴发、酷热,以及以走私为特点的边境经济。
边境城镇与工业历史
道格拉斯于1901年建镇,最初是为附近铜矿的矿石设立的冶炼中心。工业带动了城镇繁荣,但其经济基础也带来了沉重的环境代价。到20世纪80年代,由菲尔普斯道奇公司拥有的当地道格拉斯冶炼厂,已成为美国制造业中二氧化硫排放量最大的工厂,每天排放约950吨这种污染物。空气污染浓重到一位医生不再鼓励病人锻炼,因为他担心人们大口呼吸时受到的影响。
美国环境保护署要求菲尔普斯道奇公司安装排放控制设备,费用高达五亿美元。该公司却关闭了冶炼厂。1987年1月,工人浇铸了最后一批铜,结束了一段工业污染时期,但也使347个工作岗位和一千万美元的工资总额随之消失;据估算,这约占当地经济的四分之一。这次关闭让环境监管与依赖工业的代价同时显现——空气变清了,生计却消失了。
道格拉斯继续萎缩。镇上唯一的医院于2015年夏天关闭,又减少了七十个工作岗位;包括道格拉斯和谢拉维斯塔在内的都会区,则被列为美国人口萎缩速度第四快的城市地区。2010年至2015年间,道格拉斯的人口降幅超过密歇根州弗林特和俄亥俄州扬斯敦的都会区。G大道沿线空置或日渐破败的建筑,让城镇昔日的繁荣有了具体形貌——布罗菲大楼封死的店面仍保留着新古典主义装饰细节;曾经气派非凡的道格拉斯大剧院于1958年关闭,在屋顶坍塌、修复费用高得难以承担后,至今仍闲置着。
记忆与再利用的景观
盖兹登酒店留存着道格拉斯往昔的另一种面貌。它空旷宽敞的大堂、意大利风格的柱子、大理石楼梯和高达四十二英尺的蒂芙尼彩色玻璃壁画,让人想起一个充满公民抱负的时代。壁画以彩色玻璃描绘沙漠地面、山峦、天空和盛开的丝兰;这片经过精心构想的景观,与琳达希望在镇外定居的原始土地形成鲜明对照。酒店光洁的内部与附近废弃的商业建筑相距不过几步,却把繁荣和衰退并置在一起。
并非所有人都觉得道格拉斯的衰退使它失去了用处。对预算有限、尝试自耕定居的人来说,价格下跌可能让经济萎缩变成一个机会。道格拉斯也开始吸引少数新来者和创意事业,其中包括从曼哈顿迁来的罗伯特·乌里韦,他开了一家咖啡店,后来成为市长;以及伯克利电影制作人哈罗德·布兰克,他当时正在筹建“艺术汽车世界”。布兰克的收藏包括一辆装有彩色玻璃窗的灵车,以及一辆贴满1045匹塑料马的汽车。这些项目并未扭转城镇的衰退,却让道格拉斯成为一个新用途能够与工业和商业往昔遗迹并存的地方。
琳达·梅的土地与自耕计划
琳达通过克雷格列表网站上的广告找到了这块土地——道格拉斯附近五英亩,位于奇瓦瓦沙漠西缘,距墨西哥边境以北约九英里。她此前勘察过这一地区,曾觉得它太偏远。后来,她担心自己未必能一直保持健康强壮,足以建起自己的家,于是意识到等待本身也有风险。这块土地位于乡村地区,拥有四英亩或更多土地的自耕定居者不受县级建筑法规约束;正是这种情况,使这一带成为地球船屋发明者迈克尔·雷诺兹所说的、适合尝试实验性建造的自由小天地之一。
土地的实际条件影响了计划。它海拔4200英尺,有望比低海拔沙漠地区少受夏季酷热之苦;在周边山区担任营地管理员,或许还能带来季节性收入。广告称这是一块空置、未经开发、依法可通行的土地,但没有电力、水井或化粪池系统。边界道路已被牧豆树丛覆盖,一条路线还要穿过干涸的沟谷,雷暴期间可能发生山洪。这块土地并非现成的避难所——它价格低廉,却也意味着必须修建基本基础设施,并应对严酷的环境。
卖家的付款条件让琳达得以分期购地——总价2500美元,首付200美元,之后每月支付200美元,不计利息。长期以来,琳达一直觉得资金是她搁置地球船屋计划的障碍,但分期付款把这个障碍变成了可逐步承担的一连串支出。她还设想邀请其他游牧者帮忙施工,并以一只轮胎作为他们留宿在她土地上的费用。这个设想把建造私人住宅的愿望,与她预计仍会不断来访的流动社群之间的互助联系起来。
边境地理与偏远之地的风险
这处自耕家园位于圣佩德罗谷,这片干旱地带绵延近一百英里,穿过亚利桑那州东南部并延伸至墨西哥北部。琳达的土地位于Porillas山脉山麓;再往北,在科罗纳多国家森林内的奇里卡瓦山脉,则有担任营地管理员的机会。前往该地要经过人烟稀少的灌木丛生地带,牧场住宅看上去可能已经废弃,公路上也有很长一段看不到人居迹象。这里的景观并非单纯空旷的背景;距离遥远、服务设施有限,也是当地生活的实际条件。
边境带来了更多不确定性。琳达读到过道格拉斯存在毒品走私问题,但不确定她所读到的信息是否仍然准确。当地历史上曾出现一条于1990年用于将可卡因从边境下方运送过去的隧道;边境人员也一直在车辆中查获藏匿的毒品,或发现由运毒人员携带越境的毒品。在琳达土地附近的道路上,一位牧场经理讲述了这种地理环境中较少见、但仍令人不安的一面——他养着五十头布兰格斯牛,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二十六年,但运毒骡夫有时会背着沉重的背包穿过他的土地,而且他曾两次遭到枪击。他的叙述让危险变得具体,却没有暗示当地的每次遭遇都涉及暴力。
公共空间、流动生活与叙事意义
道格拉斯的意义不限于琳达个人购地一事。这本书把她寻找土地的经历,置于许多车居者寻找栖身之处时所依赖的不稳定安排之中。有些沃尔玛门店允许车辆过夜停车,另一些则限制停车;发生冲突和营地聚集后,还有门店取消了这一便利。一款名为“奥斯泰斯”的应用程序绘制了美国和加拿大门店的地图,并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指出旅客可能被拒绝停车或被拖走的地点。这些停车场提供临时庇护,但能否使用取决于门店政策和当地规定,而不是一项有保障的停留权利。
亚利桑那州夸茨赛特周围的沙漠公共土地提供了另一种模式。由美国土地管理局管理的免费露营区允许最多停留两周,之后访客必须迁至至少二十五英里以外的地方,或者付费留在拉波萨长期访客区。据估计,超过四万名房车旅行者会在冬季到夸茨赛特附近的沙漠过冬。与此同时,限制在车内睡觉的法律,以及对森林长期露营期限的执行,都表明看似开放的地方可能很快就会通过法规限制居住用途。在这样的背景下,道格拉斯的乡村土地为琳达提供了不同于临时停车点的选择——一块依法可以进入的土地,让她得以尝试建立长久的家园。
然而,这块土地所带来的希望并不等同于安全。宽松的建筑条件和低廉的价格,与缺乏公用设施、容易遭遇洪水的通道,以及人烟稀少的边境地区所面临的危险并存。因此,道格拉斯将本书的核心矛盾汇聚于一处——经济崩溃可能使土地变得可负担,但价格低廉并不会消除风险;开阔的景观或许有助于实现独立,但能否真正留下来,仍取决于规则和资源。琳达的计划把这种矛盾变成一个具体项目,而镇上空置的建筑和周围的沙漠则让它的结果仍不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