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华达州费恩利
游牧人生:美国新穷人的生存之道内华达州费恩利是书中对一种新型公司城镇最鲜明的描绘之一——这里不是围绕稳定就业建立的定居社区,而是季节性聚集的流动劳工把自己的住处带到亚马逊临时工作地点后形成的聚落。仓库周边,年长旅居者和其他经济状况不稳定的工人把车停在拥挤的房车营地里,忍受要求严苛的轮班工作,并建立起小型的互助网络。琳达·梅搬到这里,使季节性劳工制度成为她自身迁徙经历的一部分;这一地点也让叙述者近距离看到,边工作边房车旅行是一种生存方式,而非消遣。
仓库周边的季节性聚居点
秋季,四处迁徙的工人开始住满费恩利周边的活动房屋营地。有些人跋涉数百英里,前来从事临时仓库工作,时薪为11.50美元,另有加班费。许多人已年届六七十岁,达到或超过通常被认为进入退休年龄的年纪。他们的拖车房、厢式车和房车未必能抵御零下严寒,但工人们打算待到初冬,而此时亚马逊的节日发货需求正旺。
这个聚居点没有明确的边界。叙述者于2013年万圣节前一周到访时,工人们已把距仓库最远三十五英里的停车区域都挤满了,其中包括雷诺大塞拉度假村赌场的一处房车停车场。几个月前,各营地便已满员,有些还排起了长长的等候名单。最受青睐的选择是沙漠玫瑰房车营地,因为它通勤路程最短。营地的地面铺着碎石,夹在50号公路之间,高压电线横跨其上,在头顶发出噼啪声。
停车位上留下了人们试图让临时住处显得有个人特色的痕迹。居民摆出门垫和露台家具,把风铃和喂鸟器挂在三角叶杨上,还竖起旗帜。拖车房旁出现了自制庭院装饰和万圣节装饰。这些举动并未改变工人们的处境,却让这些空间有了生活气息。人们也建立起一些朴素的互助方式——他们组织拼车以节省汽油费,并交流价格实惠的餐馆信息。休息日颇受欢迎的一顿早餐是在费恩利的先锋十字路口赌场享用的,使用长者折扣后只需2.70美元。
房车工队项目与吸引人们前来的工作
这些工人是为房车工队项目而来。这是亚马逊面向游牧者的季节性劳工计划,招募人手应对圣诞节前三四个月异常庞大的发货需求。亚马逊把自己的仓库称为履约中心。在费恩利,房车工队项目的工人于旺季加入数千名普通临时雇员的行列,但他们与众不同之处在于自带住处。节日忙季一结束,公司便不再需要他们;工人遭到解雇后开车离开,经理们把这称为“尾灯遣散车队”。
这份工作对体力要求极高。轮班时间长达十小时甚至更久。有些员工要在水泥地面上行走超过十五英里,一边扫描、分拣和装箱商品,一边反复弯腰、蹲下、伸手取物和爬楼梯。新来者要接受体能适应训练,这段适应期包括半天班;较早到来的工人则已在努力跟上工作节奏。这种季节性安排适合需要在特定地点、于有限时期内雇用劳工的雇主,却让工人自己承担工作要求,以及住在车辆里的各种成本和风险。
房车工队项目始于住房市场崩盘期间的一次尝试。亚马逊曾难以为分布各地的仓库招足圣诞节人手,因此尝试了不同的招募办法,包括从数小时车程外接送工人。2008年,快捷就业专业服务公司把房车旅居者带到堪萨斯州科菲维尔的仓库,参加圣诞节前的繁忙工作。试行成功后,亚马逊为该项目定名为“房车工队”,设计标识,将其扩展到费恩利和肯塔基州坎贝尔斯维尔,并开始直接招聘工人,而不再通过临时工中介。后来,一些有经验的工人组成小组,为新开设的设施培训员工。2017年初,亚马逊在其他地点刊登招聘职位;与此同时,费恩利的设施已经关闭,并由雷诺的一处新地点取代,而新地点不招聘房车工队项目员工。
琳达·梅与唐·惠勒的费恩利生活圈
9月,琳达·梅来到费恩利一带。林缘大火的浓烟越来越浓,她因此离开了优胜美地附近的营地管理员工作。在加入房车工队项目之前,她只申请过另一份边工作边房车旅行的职位;这次搬迁使她进入了同一条季节性劳工流动路线,而她在夏初对此还一无所知。仓库附近的房车营地热闹拥挤,已经住满。亚马逊的培训人员在入职说明会上告诉工人,公司正考虑购买附近土地,建造自己的拖车房营地。
琳达没有预订营位。夏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她既没有手机信号,也无法上网,因此没能提前安排住处。她在仓库东南方向二十三英里外的法伦找到了鼠尾草谷房车营地。那是一处围起来的碎石地,位于50号公路旁,周围有三角叶杨,附近是牛群牧场。营地里同样住满了房车工队项目的工人,但一位富有同情心的经理还是为她腾出了地方。她的经历表明,工作地点影响的不只是通勤——临时居民早已住满当地能找到的营地,工人还必须设法在附近找到住处。
唐·惠勒是另一位在费恩利生活圈内工作的房车工队项目员工,也是叙述者最初曾与之长时间通信的人。当时他六十九岁,已经离婚,住在沙漠玫瑰房车营地。他曾在软件业担任高管,事业结束后退休,搬进位于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的一栋西班牙殖民复兴式住宅;2008年市场崩盘吞噬了他的积蓄,前妻则留下了房子。他还不得不卖掉那辆自己改装并参加赛车的红白相间迷你库珀S。他的新家是一辆1990年的艾尔斯特里姆房车,他称它为艾莉;他和一只重十五磅的杰克罗素梗犬里佐住在车里。仪表板上立着一个塑料呼啦舞女孩摆件,赛车海报靠在拉上的百叶窗旁。过去,他每年生活开销约十万美元;如今,他学会了每周只花七十五美元也能过下去。2013年节日旺季,他预计每周上五个夜班,有时每班长达十二小时,一直收货、扫描货运物品,直到天亮前不久。
从消遣转向不稳定的工作
费恩利的临时营地动摇了叙述者最初的看法——房车旅居者主要是结束漫长职业生涯后享受闲暇的退休人士。沙漠玫瑰营地里有新近开始游牧生活的人,他们眼下最关心的是适应仓库工作,而非观光。休闲车辆仍是他们的家,但季节性工作使它成了就业条件的一部分——由于工作是临时的,且他们的处境往往让选择寥寥无几,工人只好自带住处。
更广泛的房车工队项目劳工群体中,有些人已耗尽积蓄或退休账户,有些人在经济衰退期间遭到裁员,有些是生意失败的小企业主,还有些人正面对离婚、疾病或受伤。一些年轻工人背负学生债务,或虽有学位却未能找到稳定工作。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各不相同,但这个临时聚居点汇集了遭受经济冲击、身处不稳定劳动力市场的人。费恩利靠近连锁商店,也体现了制造业工人失业后被推向的服务业工作类型。内华达州帝国镇作为公司城镇开始衰败后,前供应链经理丹·莫兰告诉叙述者,他寄出许多简历却毫无结果,自己可能最终只能去砍柴。莫妮卡·贝克曾带着年幼的孩子回到帝国镇,原本期待能找到工厂工作;她转而考虑在费恩利的沃尔玛或劳氏找工作。
书中的报道使费恩利从背景转变为实地考察地点。叙述者最初通过访谈和短暂探访接触到边工作边房车旅行的生活,发现媒体报道往往强调旅行与友谊,却回避这种生活方式背后的艰辛。在五个州与工人们相处许多星期,本身仍不足以让叙述者深入了解他们的生活。后来,叙述者决定住进一辆设施齐全的厢式车,进行更长时间的采访旅行;此前叙述者发现,住帐篷会让研究者在离聚会地点数英里的地方过夜,也限制了进入偏远营地的机会。费恩利是最初让叙述者看到流动工人劳动状况的地方之一——亚马逊需要人手时,一个季节性城镇便出现;季节结束后,它又随之消散。
临时公司城镇
与帝国镇的比较说明了费恩利的独特之处。帝国镇曾提供工厂就业和中产阶级的稳定生活;关闭后,镇上房屋和公共机构被留在原地,城镇也随之空置。费恩利仓库周边的季节性聚居点则没有类似的长久承诺。工人开着自己的车辆到来,从事临时劳动,需求下降后便离开。由于依赖单一雇主的季节性需求,他们居住的营地有几分公司城镇的样子,但雇主无需维持一支定居劳动力队伍,也不必维持一座长久存在的城镇。
这个叙事中,费恩利的重要性也有其内在局限。仓库和房车营地让工人得以聚集,但这种安排仍然临时且对体力要求严苛;费恩利设施后来关闭,也使当地的房车工队项目工作随之消失。因此,这个地点同时呈现两个相互矛盾的事实——对缺乏可靠选择的人来说,这份工作让他们得以维持生计;但这种短期用工结构又把他们的存在视为可以随意弃置。留下来的并非一个永久存在的亚马逊社区,而是人们记忆中的季节性城镇景象——停放的住家、令人筋疲力尽的班次,以及那些为了工作来到此地的人们之间短暂形成的实际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