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

项塔兰

孟买既是林巴巴蜕变的背景,也是促成这一蜕变的重要原因之一——这座城市为逃亡者提供庇护与可能,同时也将他卷入犯罪、政治和人际关系网络。他初次来到印度时,孟买是故事开始之地;此后,这里既是流亡者的避难所,也是各方争夺的地盘,还是他竭力想要离开的家园。

定义与初次相遇

林巴巴抵达孟买,故事由此展开。他越狱后到达这座城市,后来将自己与卡拉·萨拉宁的初次相遇,视为命运发给他的新人生牌局中的一个转折。他在回顾往事时,将这座城市与这个女人联系在一起——牌局始于孟买,他与卡拉的缘分也是起手牌的一部分。

他的第一印象直接而切身。在还没怎么看到或听到多少有关印度的事物之前,他便感受到了这座城市陌生的空气。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那种印象中包含着彼此对立的力量——希望与贪婪、爱与恨、创造与衰败。因此,这座城市的氛围并非单纯的景色,而是将抱负与剥削交织而成的现实具象化;这种交织也将贯穿林巴巴在此的生活。在他的讲述中,神祇、帝国、机器、动物和人都汇聚在孟买这片广阔的城市天地里。

孟买的街道也成为一张由生活经历绘成的地图。林巴巴一再沿着连接乔尔集市、克劳福德市场、维多利亚终点站、孟买堡区、丽格尔环岛、科拉巴、萨苏恩码头、孟买世界贸易中心工地和孟买后湾的路线步行。这些路线对他来说始终熟悉,却从未变得乏味;穿行城市,也是在重新加深他对这座城市的依恋。这条路线既是实际的地理路径,也是个人记忆的脉络,将各个城区、工作、邂逅以及改变他人生的地点联系起来。

社会秩序与城市反差

这座城市被描绘成一个人流密集、贫富悬殊的地方。在钢铁市集,满载货物的木制手推车穿行于公共汽车和卡车之间,由一群赤脚搬运工推着前行。商店里金属家用品和建筑材料陈列得光鲜充足,而商业街后方隐蔽的小巷里,劳工所得的报酬却只有几分钱。商业表面光鲜,与其背后低薪劳作形成的反差,表明孟买的财富与被其遮蔽的劳动密不可分。

海岸线从另一个角度呈现了城市的分化。在贫民窟附近,海岸从红树林沼泽地沿弯曲的岸线延伸至纳里曼角。渔船在海湾作业,孩子们在水边玩耍;海湾对岸则矗立着公寓塔楼,旁边是富人使用的庭院和休闲场所。富人和穷人可以望见同一片海岸,却生活在不同的境况之中。孟买的地理环境让他们近在咫尺,也揭示了他们生活之间的鸿沟。

这座城市白日的活力,在夜间有了截然不同的映照。晚上十一点半,警用吉普车聚集在市中心的街道上,开始执行午夜宵禁。餐馆、酒吧、商店和路边摊纷纷打烊;卷帘门落下,市场摊位被遮盖,露宿街头的人则遭到驱赶或被迫躲藏。反复出现的寂静之所以格外醒目,正是因为白日里的城市如此拥挤。孟买每晚都改变面貌,成为与白日人声鼎沸景象相对照的空寂而令人不安之地。

政治权力也通过控制城市街道和市场来运作。地区与宗教间的敌意伴随着争夺经济利益的斗争,城市名称本身也发生了变化。叙述者描述了为这场争斗结成的联盟——一些塞纳派成员、拉菲克及其阿富汗同伴,还有警察合作达成一项交易,关掉了城中除少数几家以外的所有鸦片馆。不到一周,数十家老牌烟馆便关了门。这件事表明,政治压力、警察权力和犯罪利益如何汇聚起来,重塑普通的城市生活。

避难所、共同体与归属

孟买汇聚了许多从别处而来的人。林巴巴意识到,自己是流离失所、无国籍的人,与那些越境来到孟买、希望埋葬过去并重新开始的阿富汗和伊朗难民颇为相似。在一番沉思中,他看出阿卜杜勒·卡德尔·汗、卡拉·萨拉宁、阿卜杜拉、普拉巴克·卡雷以及身边其他人都有相同的处境——他们都不是在这座城市出生的,都是被冲上这片海岸的幸存者。他们之间的纽带不只是生活在同一处,更是流亡者与被剥夺者之间的亲近之情。

这种避难之地的意味,并不代表这座城市安全或简单。林巴巴往来于贫民窟、栋格里、科拉巴和工作所至的城区;城市中不同的社群与经济活动不断让他面临危险与机会。然而,孟买也维系着超越正式机构的关怀。霍乱危机过后,卡拉在最艰难的六天里陪伴林巴巴,并在随后的数周里前去探望。洪水损毁生意和街头谋生的生计时,职业迥异的人们共同承受了这场灾难。即使资源分配不均,这座城市的脆弱处境仍是众人共有的。

普拉巴克去世后,林巴巴与这座城市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这一点逐渐显明。在一家气氛沉静的餐馆里,维克拉姆悲伤的微笑带给他安慰和接纳。林巴巴意识到,让自己留在孟买的依恋,不只是对印度的情感,也包括这座城市本身——它塑造了他的一部分,而只有作为孟买人生活在这里,这部分的他才得以存在。这一认识表明,归属感既非与生俱来,也非毫无波折,而是这座城市通过人际关系、共同的失去与日常生活塑造出来的。

工作、权力与犯罪之城

孟买的地下世界本身形成了一种政治秩序。阿卜杜勒·卡德尔·汗以公开谈论神学与伦理、与艺术家、商人和政治人物交好,以及身为黑手党头目而闻名全城。他也是委员会体系的创立者之一;这一体系将城市划分成若干地盘,由不同的黑手党首领分别管辖。据称,在历经十年血腥的权力斗争后,这套体系带来了相对和平。因此,孟买并存着彼此交叠的权威形式——市政与政治力量和犯罪结构共处,而后者声称能够管控暴力与地盘。

林巴巴的发迹使城市的地下经济变得具体可见。在卡德尔的支持下,他参与外汇兑换,到阿卜杜勒·加尼的护照工厂报到,并视察一项由他以卡德尔名义重组的黄金走私生意。一个早晨,他犯下三十多项罪行,在各项事务间熟练而有把握地办事,同时按他自己的说法,仍然是自由的。这一幕标志着他从早期依赖少量游客佣金和一本来路不正的护照,转变为另一种处境——不到一年,他便拥有一套公寓、非法收入,以及五本印有他照片、分别使用五个姓名和国籍的护照。

这种成功并未消解行动自由与情感依恋之间的冲突。林巴巴持伪造护照前往扎伊尔、毛里求斯和新加坡,后来又奉卡德尔之命在境外从事犯罪活动。尽管如此,孟买依然是他的经历最终回归的中心之地。这座城市的经济为他开辟了通往外部世界的道路,而它的街道、人际关系和铭记于心的失去,又不断将他吸引回来。

归返与作为记忆的城市

离开八个月后,林巴巴和同伴们在黎明时分返回孟买。他使用了一本伪造的英国护照,并贿赂了边境两侧的官员。这座城市再次以炎热、劳作与紧迫感迎接他,但归来也意味着他要面对失去的一切。他在利奥波德咖啡馆外停下;他与卡拉·萨拉宁和阿卜杜勒·卡德尔·汗之间那段影响深远的缘分,正是从那里开始的。他伸手触碰胸前的门框,以此向命运以及死去的朋友和敌人致意。熟悉的入口成为一道门槛,让过去与现在在此相遇。

孟买承载记忆的能力并不限于那道门口。普拉巴克去世后,林巴巴离开悼念聚会,前往栋格里向阿卜杜勒·卡德尔·汗询问事情。后来,即使萨尔曼·穆斯坦的黑手党议会工作将他带到遥远的郊区,他仍将南部半岛——从孟买海滨大道沿海岸延伸至孟买世界贸易中心工地——视为议会真正的权力中心,也是自己内心所属的城市一隅。这座城市的地理面貌,总是与曾在其中生活、后来消失的人们联系在一起。

到了故事后期,林巴巴在孟买的地位已稳固下来,电影、电视和多媒体领域也出现了新的机会。与此同时,曾赋予这座城市诸多意义的人——卡拉·萨拉宁、普拉巴克·卡雷、阿卜杜勒·卡德尔·汗和哈立德·安萨里——都已离去或不在身边。他们的离去使街道笼罩着忧伤,却没有让街道失去一切可能。当林巴巴焦虑而孤寂时,孟买再次使他安定下来;他在人群聚集的新棚屋前遇见蓝姐妹,心中涌起重新承诺去爱的意愿。这座城市始终如一,却无法消除悲痛;它为悲痛提供了一个让生活得以继续的所在。

叙事意义

孟买不仅仅是林巴巴历险故事的背景。拥挤的街道让偶然相遇成为可能;贫富差距和非正式经济为他的工作提供了条件;犯罪议会赋予他新的角色,也带来新的危险;而城市里的社群则提供了种种陪伴,使一个流亡者逐渐成为觉得自己有家可归的人。这座城市相互对立的特质——希望与贪婪、秩序与强制、亲密与匿名——映照出林巴巴自身选择中的矛盾。

小说也将孟买塑造成一个不断归返的结构。林巴巴的旅程会带他远行,但记忆始终将他与同一批街道、海岸线、门口和人们联系起来。他的依恋并非声称这座城市温和或公正,而是根植于那些塑造了他的关系与经历。从这个意义上说,孟买既是他的人生一次次接受考验的地方,也是他得以想象重新开始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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