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贫民区
项塔兰孟买贫民区既是一个面临驱逐、疾病和医疗资源匮乏的地方,也是一个依靠邻里间切实互助而维系的社区。这种反差构成了它的重要意义——公共体系屡屡无法满足居民的需求,而日常合作与紧急组织行动则帮助人们在那里生活下去。
居住环境与不安定处境
贫民区的房屋紧挨着城市,孟买市政机构会定期派工人拆除贫民区与街道交界处附近的棚屋。一次这样的行动中,四至六辆深蓝色警车驶入贫民区环绕的一片空地。每辆车都载着一队警员,另有一辆卡车运来市政工人和设备。警察排成两列,工人则用绳索和抓钩拉倒棚屋。
居民只来得及收拾婴儿、钱和证件等必需品。锅具、炉灶、铺盖、衣物、袋子和孩子的玩具都被扫进瓦砾中。一些人被警察拦下,几名年轻男子被带上等候在一旁的卡车。在一栋俯瞰拆除行动的建筑里,林巴巴和卡拉看着眼前有条不紊的破坏,却听不见声响。这一幕具体呈现了贫民区居民处境的不安定——市政部门可以有组织地拆毁家园,而居民几乎没有时间或能力保护自己建起的一切。
日常生活与互助
尽管生活如此不稳定,贫民区也是林巴巴的家。天刚亮,巷道里便挤满开始日常活动的居民;人们用六种语言、信奉几种宗教,彼此打招呼。林巴巴说,自己渐渐喜欢上了棚屋简朴而陈旧的舒适感。他的归属感并非源于物质保障,而更多来自一再发生的互助行为;人们常常不问缘由,也不求感谢,便伸手帮忙。
水的例子表明,即使是日常的舒适,也需要付出多少劳动。公共水井在约三百米外,隔着铁丝网,每天只开放两次。数百人争着打水,再把水挑回家。有时邻居会烧水供林巴巴洗澡,尽管加热需要燃料,而水本身也十分珍贵。他不知道是哪户人家送来的水;对方有意不留姓名。整个贫民区里,居民会安抚彼此哭闹的孩子,收紧松脱的棚屋绳索,也会在经过时调整塑料屋顶。每一件事都微不足道,但汇聚起来便形成了一个共同照料体系,林巴巴将其比作一个住在同一座宽广家园里的大家庭。
这种合作也支撑着贫民区的诊所。兰吉特带来的麻风病人送来药品和绷带后,林巴巴在早餐时与卡西姆·阿里·侯赛因一起整理。卡西姆·阿里不识英语,便请林巴巴解释每种药的用途。卡西姆·阿里的儿子阿尤布用乌尔都语在小纸片上写下药名和说明,再贴到容器上。卡西姆·阿里选定阿尤布学习这项工作,以便自己离开后由他接替林巴巴;因此,医疗知识的传授也成为社区为不确定的未来做准备的一部分。
医疗资源有限时的照料
林巴巴的诊所能够提供照料,却无法取代医院或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他每天接诊约五十名病人,并把自己无法诊断的患者转到圣乔治医院的诊断门诊。许多人回来时仍未见到医生或护士。林巴巴曾两次去医院询问缘由;工作人员解释说,他们不堪重负,并建议患者通过持牌从业者开具转诊单,以便在排队时往前一些。问题在于,贫民区居民无力支付看医生的费用,因而也拿不到转诊单。于是形成了一个现实困境——由于正规医疗费用高昂,患者来找林巴巴;但林巴巴缺乏处理所有病症所需的训练和资源。
尽管如此,他的工作仍包括紧急治疗。阿米尔手臂受伤后前来求助,林巴巴在家中为他清洗并缝合伤口;他把针放在沸水中消毒,用纱布按压伤口,然后缝合。阿米尔喝着甜茶,林巴巴则留意他是否出现休克迹象。林巴巴并没有十足把握——此前他只做过一次类似处理,那是在监狱里,他还记得留下的疤痕。阿米尔对他的信任并未减轻责任,反而使责任更加沉重。这一幕表明,诊所的工作延伸到了临时应急照料之中;在必要时,重大决定落在一个清楚自身能力限度的人手上。
霍乱与社区应对
这场疫情暴露出脆弱的生活条件和紧张的公共卫生资源所带来的后果。入夜时,已有十名重症患者和十几名疑似患者;第二天早上,六十人病情严重,另有多达一百人出现症状。林巴巴的邻居拉达是第一个死去的人。卫生官员桑迪普·乔蒂与哈米德医生及其他社区人士一同到来。他报告说,该地区已经发生多起疫情,其中包括塔那的一场严重疫情,而当地医院人满为患。市政府希望将疫情控制在十五至二十个感染点内,却没有为贫民区的危机提供即时有效的治疗办法。
卡西姆·阿里·侯赛因接过指挥工作,把自己的家改作指挥中心。在一次约二十名居民参加的会议上,他们计划先为储水箱中的水消毒,再处理贫民区七千间棚屋中使用的锅和水桶里的水。卡西姆·阿里把一大捆卢比纸币交给约翰尼·雪茄,让他购买净水药片和其他药品。计划还包括在巷道里挖设装有消毒剂的沟渠、设置废物收集箱、为各户提供消毒皂,以及开设施粥点,用消毒过的器具供应煮熟的食物。另有一队人负责用手推车把死者送往医院。林巴巴负责口服补液盐,也会按需要配制自制溶液。这些措施将贫民区居民的共同劳动转化为紧急公共卫生应对;与此同时,官方志愿者和物资仍迟迟未到。
叙事意义
这场危机改变了林巴巴对自身角色的理解。疫情暴发前一周,诊所的排队人群散尽后,他曾与普拉巴克庆祝,把没有病人视为成功的证据。拉达之死揭示出,表面上的平静与他未曾察觉的邻居患病之间存在多大落差。林巴巴明白,疫情并非由他的诊所造成,却仍无法摆脱羞愧——邻居生病时,他却因诊所门庭冷落而庆祝,还离开贫民区去酒店为游客服务。
因此,贫民区既没有被简化为匮乏之地,也没有被描绘成免受匮乏影响的地方。居民面临破坏性的住房政策、漫长的公共医疗等候时间、缺水和传染病;他们也会组织共同劳动、保存实用知识,并彼此照料,不把每一份善意都变成一笔人情债。林巴巴的叙述将社区的韧性呈现在这些具体做法之中,同时也让造成互助需求的不平等处境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