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村庄

项塔兰

“云端村庄”是世界贸易中心大厦内部一层尚未完工的楼层,库夫帕雷德贫民窟的居民聚集在那里举行集体宴席。卡拉问他们要去哪里时,林巴巴给这个地方取了这个名字:“村庄”不在地面上,而在地面以上二十三层,四周有裸露的混凝土、建筑材料、动物、寝具,以及在那里临时安家的居民。它最鲜明的对照既是字面上的,也是社会性的——一个有人生活的共同体占据着现代摩天大楼尚未完工的空壳,而下方的贫民窟仍面临贫困与被拆除的威胁。

地点与对照

云端村庄属于一片因毗邻而分化的景观。贫民窟紧挨着世界贸易中心,那里有空调商店,陈列着珠宝、丝绸、地毯和手工艺品。马路对面,霓虹灯和泛光照明的喷泉之外,是一片十英亩的聚居区,七千间小棚屋里住着孟买最贫困的两万五千人。这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也没有卫生设施,居民无法确定当局不会把这片聚居区夷为平地。附近的高楼象征着现代化和商业繁荣;帮助建造它们的人却生活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

贫民窟的入口让这种不平等变得切身可感。一处露天厕所用芦苇席遮挡,藏在高高的杂草间,散发出的气味浓烈得让林巴巴竭力忍住,不让自己呕吐。普拉巴克平日总是笑容满面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让林巴巴留意人们的生活状况。后来,云端村庄则让同一个共同体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第一印象——这里不是贫困景象的展示场,而是一个款待宾客、分享食物、安排日常生活的地方。这种对照并未抹去艰难处境;它为居民提供了一个空间,让他们的共同生活得以按照自身的样貌呈现。

在建设中形成的聚居区

这个共同体是在建造高楼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建筑公司必须在附近提供土地和棚屋供工人居住,其中许多人从其他邦远道而来,在孟买没有稳定的住所。有些人接受危险而艰苦的工作,部分原因是可以通过工作获得栖身之所。雇主也从工人住在工地附近获益——通勤时间消失了,需要时可以雇用工人的家人,而共同居住的人群也更容易受到影响和控制。

最初的地块划在一片区域内,分成三百多块棚屋大小的地段。工人得到一块地,以及购买竹竿、芦苇席、麻绳和废木料的钱,随后在家人和朋友的帮助下盖起住所。水井提供用水,人们清理出小路,一道高高的带刺铁丝网围栏则标出了依法划拨的聚居区边界。棚屋在高楼下方蔓延,仿佛浅浅的根系;而那些高楼正是他们帮助建起来的。

越过这道边界,商铺和住所随着日常需求逐渐聚集起来。卖茶饮的小贩和杂货商在围栏附近落脚,随后出现了蔬菜店、裁缝铺、餐馆、赌窝,以及卖酒或大麻脂的地方。无家可归者不断涌入,铁丝网上新开的缺口让居民得以双向通行——擅自占地居住的人进入工人居住区取水,工人则走出去购物或探望朋友。外围聚居区不断扩张,不像最初的工人居住区那样有规划整齐的巷道。后来,每一名工人居住区居民对应着八名擅自占地居住者;在拥挤的人群中,两者之间的法律界限也变得难以辨认。

尚未完工的大楼

普拉巴克自豪地说,这两座双子塔是印度最高的建筑,林巴巴则纠正他说,它们是孟买最高的建筑。从地面望去,这种区别远不如建筑本身的规模重要。众人到访时,混凝土结构大约已达到计划高度的四分之三;窗户、门和各类装置都还没有安装。一排排空荡荡的开口让内部施工景象暴露无遗,工人们在各层之间穿梭。发电机、锤子、电钻和打磨机让工地始终充斥着机械轰鸣声。

头顶托着盛满碎石的盘子的妇女,在石堆和水泥搅拌机之间来回穿行;其他妇女则在上层与男人们一起干活。她们承担了搬运大部分石料、钢材和水泥的工作,每次只运一份,甚至要送到离地三十五层的楼面。普拉巴克谈起这两座塔时带着主人般的自豪,尽管他并未参与建造,自己也住在非法聚居区里。他的自豪显示出,这些建筑已与共同体的身份认同紧密相连,即便工人和擅自占地居住者在它们旁边仍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

第二十三层的生活

一行人乘电梯抵达第二十三层。那里是一片宽阔、尚未完工的混凝土空间,立柱将空间隔开,电缆穿行其间。这里没有色彩,也没有完工的墙面,因此人的存在格外醒目——一根立柱旁用柳条和竹子围出的区域是动物圈,山羊、鸡、猫和狗在那里翻找残羹。另一根立柱附近堆着毯子和床垫,第三块区域则留给孩子们,放着玩具、游戏用品和小垫子。看似空荡荡的施工楼层,已被改造成能够满足人和动物实际需求的空间。

人们正把宴席摆在干净的芦苇席上。香蕉叶充当餐盘;妇女们分发藏红花米饭、菠菜土豆咖喱、肉末咖喱、蔬菜咖喱和其他菜肴,附近的煤油炉上还在烹煮更多食物。林巴巴和其他人先在一桶水边洗手,然后坐到地上。妇女们在不远处另设了自己的宴席;在这个二十名男子组成的群体中,卡拉是唯一的女性。她既喜欢这些食物,也欣赏这个别具一格的用餐地点。这顿饭让尚未完工的楼层暂时形成了一套社会秩序——空间被划分为动物区、睡觉区、儿童区和用餐区;它的运作依靠众人共同提供所需,而非依靠建筑完工。

社会生活与意义

这场宴席在一片聚居区内举行。尽管有公司围栏,也有官方对合法工人和擅自占地居住者的区分,居民仍把自己看作一个共同体。他们的友谊、婚姻、庆祝活动和日常需求都跨越边界;无论火灾、洪水还是流行病影响哪一边,都需要彼此合作。云端村庄将这种共同生活集中呈现在一个出人意料的场所里。居民占据着一座本应高耸于城市之上的建筑,却以集体而临时的方式生活其中,把寝具、动物、孩子的玩耍和宴席带进裸露的混凝土内部。

贫民窟中位置较低的基础设施也仍是这个环境的一部分。夜里,聚居区东缘的小路从一大片露天厕所与工地堆放的材料之间穿过。人们通常会在污物之间留出一条狭窄曲折的通道,让晚归者不必踩进污物中也能回到聚居区;林巴巴多次深夜走过,熟悉路上的坑洼和转弯。与云端村庄那宽敞高敞的楼层相映照,地面上的这条小路表明,居民的创造力与物质条件的限制密不可分。这个名字捕捉到了贫民窟向上的一面,但这个地方的意义在于居民随身带来的一切——在尚未完工的建筑和不确定的土地上,他们建起了一个运转着的社会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