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龙河

项狄传

加龙河既是特里斯特拉姆·尚迪法国之旅中的目的地,也是这部作品不安分的叙事所依凭的方位参照。叙述者一再想象自己迅速抵达河岸,但这条河也出现在一个场景中——他同时身处数个地点与时刻。地理指引着一条前行路线,讲述却将这条路线变成迷宫。

由匆忙与疲惫塑造的目的地

离开尚蒂伊后,叙述者一度认为郁结忧郁之症是快速旅行的最佳原则。经验推翻了这一理论——速度令人筋疲力尽,旅行者本人却状况不佳。郁结忧郁之症损害了他享用丰盛晚餐后的消化,并引发胆汁性腹泻,迫使他回到最初的原则,朝加龙河奔去。因此,这个目的地并非与平静的行程相连,而是与一连串身体不适、计划改变和重新赶路相连。

加龙河也是叙述者拒绝继续详述一国常规概况的界限所在。尽管他声称,在当地民众中度过三天两夜,已足以让他讨论他们的性格、风俗、法律、宗教、政体、制造业、商业和财政,但他不愿停下来提供这番说明。铺好的道路、短途驿程和漫长的白昼催促他继续前行;他说此刻才到中午,预计自己会在国王之前抵达枫丹白露。这番笑谈既针对旅行文学的权威,也针对旅行者的不耐烦——原本许诺的关于某一民族的知识,最终让位于一场速度表演。

想象中的河上旅行与焕新

驿站马车一进里昂便散架,叙述者却把不幸变成了机会。他盘算着,乘船前往阿维尼翁,可以花不到七个利弗尔行驶一百二十英里;从那里出发,一对骡子——或者驴子,因为没人认识他——就能以低廉的花费载他穿过朗格多克平原。他预计能省下四百利弗尔,还能获得价值两倍于这笔钱的乐趣。这辆先前看似出了故障的马车,反而成了选择一条更令人振奋的南行路线的契机。

在这段想象中的行程里,加龙河属于一片更广阔的运动与欢悦地理图景。叙述者想象自己沿着湍急的罗讷河飞驰,一侧是维瓦赖,另一侧是多菲内,瞥见维埃纳、瓦朗斯和维维耶,经过埃米塔日和罗蒂山坡时顺手采摘葡萄。城堡、岩石、山峦和瀑布让旅途生机勃勃。这并非他亲眼所见的河上实录,而是一幅即将展开的景象——在其中,速度有望使血气复苏,让旅行化为乐趣。实际的目的地与想象中的旅程仍然不同,尽管散文使二者交融流动。

旅程交叠之处

当叙述者停下来描述自己穿过欧塞尔的行程时,加龙河变得更加奇异。在同一句话中,他与父亲和托比叔叔正穿过欧塞尔集市,准备回去吃晚饭;他乘坐的驿站马车碎成一千片,正进入里昂;而他本人又坐在加龙河畔一座雅致的亭子里。这座亭子由西班牙建筑师普林杰洛建造,是斯利尼亚克先生借给他的;他说自己正在那里写下这些事情。因此,河岸并非仅仅是一条道路的终点——它是叙述者当下的写作地点,与旅途中的其他地点叠合在一起。

他称这种情形为一团纠结的线团,是试图用同一笔同时推进两段旅程所造成的。一段旅程已使他完全离开欧塞尔,另一段却只让他走到离开欧塞尔的半途;叙事随后又将这种同时性延伸至里昂和加龙河畔的亭子。这一序列使地理上的移动与写作行为密不可分。叙述者没有选择一个地点,在结束那里的情节之后再开始下一个情节,而是让几个位置并存,将叙事推进呈现为既向前行进、又刻意纠缠的过程。

作为写作景观的河岸

后来,加龙河再次成为逃避死亡的目的地。叙述者对尤金尼厄斯说,死亡正扼住他的咽喉,而他自己的气力只剩下些许精气和两条瘦腿。尤金尼厄斯劝他逃跑。特里斯特拉姆宣称自己要飞奔到加龙河;若死亡追来,他便继续逃往维苏威火山、约帕和世界尽头。这条河是这场刻意夸张的逃亡的第一站——运动成为对死亡的抗拒,尽管叙述并未保证最终真能靠一条路线逃脱死亡。

加龙河也是一片想象景观的一部分。在叙述者描绘骑士传奇与爱情故事中的富饶国度时,他坐在河边,准备写托比叔叔的爱情故事;朱莉娅曲折辗转地寻找迭戈,整个过程都映入他的书房窗户。于是,这条河将旅行、写作与爱情叙事联结起来。河岸既是法国境内的一处地方,也是旅行者匆忙赶往的方向,还是不同故事由此展开的场景;小说行进的方向与其说是一条通往目的地的直线,不如说是一道同时承载多条叙事的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