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
项狄传法国不只是特里斯特拉姆·尚迪旅程的目的地——小说借这个国家检验行动与知识之间的差异。法国的道路、城镇、通行费和旅行规定一再挫败旅人的计划,而叙述者则将这些挫折化为对指南式确信和文学惯例的讽刺。法国也提供了一片供人想象自由与逃离的景致,并成为沃尔特·尚迪在论述权力与地方影响力时援引的政治范例。
道路、城镇与视野的局限
从加莱到巴黎,旅人面对三条互相竞争的道路,每条路都有沿途城镇的代表出面推荐。旅程尚未真正推进,选择路线就可能耗去半天。不同路线各有诱人之处——经里尔和阿拉斯的路程较长,却更有趣、更能增长见识;而走亚眠方向的道路则可通往尚蒂伊。去哪里旅行这一实际问题,由此成为一个早期例证,说明旅程如何扩展成反复斟酌与相互竞争的描述。
加莱尤其鲜明地揭示了亲眼看见一地与写下关于它的文字之间的落差。特里斯特拉姆黄昏时抵达,天黑后离开,并承认自己对这座城的了解几乎不比理发师一边磨剃刀一边告诉他的多。然而他声称,只要把零碎信息拼接起来,再由一事推及另一事,自己就能写出详尽的记述,足以让人以为他是城镇书记官。笑料不只在于他根本没仔细观察;更在于,即使所谓的观察者几乎没见过一地,流畅的描述仍能假装成亲身所知。
接着,他以戏仿学术的标题“加莱、加拉提乌姆、卡卢西乌姆、卡莱西乌姆”,亲自展现这种十足自信的口吻。文中把一座小村庄逐渐发展成城镇归因于时间的缓慢推移,并重复档案中一项人口数字——一万四千人,另有四百二十户住在下城区或郊区。关于教堂的描述也遵循同一套方法——既然人口众多,教堂必定大到足以容纳众人——否则就该再建一座教堂。十字形教堂、中央尖塔、四根支柱、十一座祭坛,以及近六十英尺高、设在近处的白色大理石主祭坛,这些细节层层累积,使描述显得可信,尽管叙述者此前已揭示,其观察依据何其不可靠。
蒙特勒伊暴露了再现与体验之间的另一种差异。地图上的它看起来胜过法国任何城镇;邮路指南中的它则没那么出色,而亲眼看来又显得可怜。相比之下,客栈老板的女儿却被特别指出相貌出众。她在亚眠和巴黎受过教育,学会了刺绣、编织、跳舞和一些小小的卖弄风情;随后,叙述者仔细端详她白袜上脱落的针圈,把这次停留变成对旅人目光的滑稽描摹。与地图许诺的景象相比,这座城镇黯然失色;而偶然遇见的一位人物,则把叙述者的注意力引向截然不同的描写。
旅行作为打断与开销
法国的道路不允许人一觉安睡,即便乡野美丽、马车舒适,旅人也自认可以一口气睡上五十英里。每到一站,为马匹付款都得让他伸手进衣袋,数出三里弗十五苏。事先备好恰当数额也解决不了问题——可能还要另付两苏买饮料,可能有人拒收一枚钱币,也可能有人对前一站的费用提出异议。旅人必须查阅道路指南的小字,弄清费用究竟涵盖一站,还是一站半;这番计算又让他的头脑重新清醒起来。
其他打扰更让休息难以实现。一位神父递来鼻烟;一名贫穷士兵展示自己的腿;一位宗教人士递上一个盒子;负责给车轮浇水的女人则坚持要浇,尽管旅人认为车轮并不需要。每次相遇都要求他留意或争辩。这段叙述所呈现的旅行,与其说是平顺地穿越一段距离,不如说是一连串细小的索求,牵扯金钱、判断与睡意。就连睡觉的计划,也成了道路可以挫败的另一项安排。
驿站马车本身则成了一个例证,说明表面上的不幸如何转化成新的路线。特里斯特拉姆步行在行李车旁,走进里昂时,庆幸自己的马车已经摔得粉碎——他盘算着可以花七里弗乘船去阿维尼翁,走一百二十英里,然后雇骡子或驴穿越朗格多克平原。他想象自己既省下四百里弗,又能兼得乐趣与节俭。罗讷河、维埃纳、瓦朗斯和维维耶等城市、葡萄园、城堡、岩石与瀑布,都成为这番新构想的一部分。然而,当他打量残骸时,它在他眼中似乎越来越不值钱;一名马车收购商出现了,特里斯特拉姆便同意卖掉马车,估算铁件值四十里弗,玻璃另值四十。损坏的车辆既是损失,也是改道的契机,还是可以变卖的资产。
这种更换旅行方式的打算与法国邮政规定发生冲突。一名邮政专员解释说,从巴黎乘驿站马车出发的人,不能仅凭一时改变主意便改换方式;他必须向承包商支付额外两站的费用,且这两站须从他改变主意的地点之后算起。按专员的解释,这条规定是为了避免旅人反复无常而使收入受损。特里斯特拉姆对条例的解读,变成了一场滑稽对峙——一边是规定在实际生活中的负担,一边是它所宣称的行政目的;他最后得出结论,既然变卦也要纳税,最好的办法便是与法国和解。笑料的根基,是旅程中的真实限制——当制度对改变主意收费时,改变旅行方式就不再只是个人选择。
国土、旅人与旅行写作
法国也为叙述者不断论辩旅行书如何改变体验提供了素材。他反对一种惯例——作者必须在每座城镇停下,并在每个岔路口挥笔记录,仅仅因为人已到此便写上一番。他把旅行并写作的人、骑马疾驰时写作的人,以及试图边疾驰边写作的人区分开来。这种漫画式描写让速度与观察难以相容——旅人或许正在穿越一地,但文字却可能沿袭既有习惯,而非依据旅人实际所见。
这种不确定性并不限于加莱。特里斯特拉姆谈到“看过巴黎就等于看过一切”这句俗语时,拒绝断定究竟是法国人没有把自己解释清楚,还是外来者误解了他们的语言。他又把这句话的适用范围缩小,区分日光与烛光下的巴黎。在人工照明之中,巴黎有五百座宏伟旅馆;即便按最保守的估计,也有五百种美好事物可供观看、触摸、聆听和领会;然而,能真正走近这些事物的人,连五十个人中也难有一个。因此,这座城市的丰盛与其说是一份稳定的清单,不如说是一种受限于可及性、也受不可靠光线左右的体验。
特里斯特拉姆对旅程的看法,既受经过之地影响,也同样取决于身体状况与个人心境。他承认,穿越法国与意大利会遇到盗窃、敲诈和种种不便——在锡耶纳,有人偷走了他的火绒手枪盒;在拉迪科菲尼和卡普阿,煮硬蛋两度卖到五帕奥洛。然而,只要旅人保持好脾气,他便不接受这些麻烦会让整个旅程一无是处的说法。道路必须有高有低,才能通向山谷,让大自然在那里铺开餐桌;收取车轮润滑费,也能帮助需要黄油配面包的农民。他劝旅人付钱,不要让失望蒙蔽启程时的心情;他说,若能得到女主人和侍女们各自一个姐妹般的吻,额外花费便很值得。
这种豁达善意既源于旅行者的处世哲学,也有叙事上的缘由——托比叔叔的爱情故事一直萦绕在特里斯特拉姆心头,使他觉得自己对所遇到的一切都心怀宽厚。无论道路崎岖还是平坦,马车的颠簸运动似乎都会触动他内心某个情感或狂喜的弹簧。当他听见玛丽亚吹奏牧笛时,驿站马车的马夫认出了她,并描述她坐在岸边,身旁有一只小山羊,正在吹奏晚祷曲。这一幕将马车的物理行进与叙述者易受感动的心相连——旅程的意义随着他带入其中的联想而改变。
距离、逃离与政治对照
骑上骡子之后,特里斯特拉姆想象自己可以悠闲地横穿法国南部,从罗讷河走到加龙河。他已经把死亡甩在身后——至少他是这样想的——并想象追逐者落在后头,随着一步步失去距离,神情也渐渐柔和。然而死亡仍在追赶,特里斯特拉姆则继续欢快地逃跑。这场追逐让法国地理成为暂时喘息的尺度——平原和慢行的骡子带来一种与此前辘辘疾驰截然不同的节奏,却无法带来最终的逃脱。
同一片平原也引出旅人之乐与旅行作者难题之间的讽刺性对照。广阔肥沃的平原可以让穿越其中的人心旷神怡,却会让寻求戏剧性变化的作者为难。文字一旦称它美味可人或令人愉悦,赞美它肥沃的土壤与丰饶,景观似乎就没什么可再写;它把旅人送到下一座城镇,而下一座城镇又可能主要只是通往下一片平原的起点。路线始终延伸,惯常的描写却可能令一切变得重复。由此,法国揭示了一种形式上的难题——景观并不因为无法套入人们熟悉的观光名录,就必然毫无价值。
法国也出现在沃尔特·尚迪的政治论述中。他问,为什么法国各省里留存的宫殿与绅士庄园如此之少,又为什么尚存的城堡都已拆毁、空置,沦为废墟。他的回答是,法国人缺少可以支撑的地方势力——现存的地方影响力都集中于宫廷,取决于伟大君主的恩宠。按这种说法,法国人的生死取决于君主的圣颜洒下的阳光,或掠过其上的乌云。沃尔特将这番判断与他反对妻子在乡间分娩一事联系起来,声称这种安排会壮大乡绅势力,使他们已经篡夺的宪政影响力进一步增强。因此,法国不仅是特里斯特拉姆四处游走、遭遇滑稽事件的场所,也是沃尔特用来论证本国权力问题的政治参照。
在这些情节中,法国从来不是一个知识可以安稳确立的单一对象。它是众说纷纭中选定的一条路线,是依据稀少证据重构的一座城镇,是一个让睡眠支离破碎、让改变计划付出代价的驿站网络,是一片适合缓步前行的景观,也是一种经过沃尔特论述过滤的政治范例。这个国家在叙事中的重要性,正在于它的不稳定——旅人不停前行,但行动意味着什么,取决于他看见了什么、看不见什么、听别人说了什么,以及自身的联想引他留意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