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塞尔

项狄传

欧塞尔是尚迪家族欧洲大旅行中的两日停留点,但它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罗列景点,不如说在于旅行、家庭争论和沃尔特·尚迪的理论在此交汇。造访欧塞尔圣日耳曼修道院,为他的教名体系提供了新的证据;与此同时,叙事中接连离开欧塞尔的情节,则使这座城镇成为小说拒绝沿着直线行程展开的例证。

旅程中的位置

尚迪一家在穿越法国和意大利的旅途中抵达欧塞尔;这趟旅程由沃尔特·尚迪与儿子同行,托比叔叔、下士特里姆和奥巴代亚也一同随行。特里斯特拉姆说,他父亲的考察即使在沙漠里也能找到素材;一家人的种种遭遇与窘境,往往是沃尔特的体系和固执所致,使这次旅行不同于其他欧洲游记。欧塞尔正是那些古怪习性留下了足够素材、供叙述者讲述故事的地方之一。

沃尔特让一行人在欧塞尔停留两日。特里斯特拉姆特别指出,这座城镇为他父亲的旅途见闻提供了丰富素材;沃尔特对人物、风俗和习惯的观察,与托比叔叔、特里姆以及特里斯特拉姆本人的看法各不相同。因此,欧塞尔的重要性不仅来自一行人所见之物,也来自他们对所见之物各自不同的解读。

修道院与沃尔特的体系

晚餐准备期间,沃尔特提议前往欧塞尔圣日耳曼修道院,去看塞基耶先生推荐的遗体。托比叔叔爽快地答应,说任何遗体他都愿意去看。沃尔特说明那是木乃伊后,托比打趣说那他们就不必刮胡子了。沃尔特把玩笑转成一项实际建议——他们应当留着胡子去,就像亲戚一样。下士特里姆伸出手臂让主人扶着,随后跟在众人身后出发。

在修道院里,一名年轻的本笃会司祭点燃火把,领访客来到圣赫里巴尔德之墓。他介绍说,死者是巴伐利亚王室中一位声名卓著的王子,在查理曼、虔诚者路易和秃头查理统治时期颇有影响力。托比叔叔由此推断,此人必定也是一位英勇的军人;司祭回答说,赫里巴尔德是名修士。托比和特里姆互相望着,想从对方那里得到安慰,却一无所获;沃尔特则觉得这番对话颇有趣味。原本庄严的瞻仰由此变成一场彼此预期错位的场面——托比以军旅经验理解司祭的讲述,结果他以为会出现的军人却成了一名修士。

另一座坟墓给沃尔特带来了他认为更有价值的发现。听说圣奥普塔是位主教,他便惊呼自己早就猜到了,并把这条信息记在袖珍笔记本里,作为其教名体系的新证据。特里斯特拉姆写道,父亲如此专注于寻找印证,以至于即便墓中藏有珍宝,对他的益处也不及这项发现。沃尔特对这次造访十分满意,决定在欧塞尔再多留一天。因此,他们额外停留一天,并非出于实际的旅行需要,而是因为修道院提供的证据令他的理论称心如意。

分岔的行程

欧塞尔也标志着叙述次序的断裂。特里斯特拉姆说,他一直同时推进两段旅程——在眼下正在写的这段旅程中,他已经离开欧塞尔;但在计划稍后写下的那段旅程中,他才刚走到离城途中的一半。他把自己置于同一时刻的几个地方——正与沃尔特和托比叔叔穿过欧塞尔集市,返回吃晚饭;乘坐驿站马车进入里昂时,车子已经颠坏;同时又坐在加龙河岸的一座凉亭里撰写这段叙述。

这种刻意的重叠使欧塞尔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点。传统旅行叙事许诺从一地前往另一地的连续行进;而在这里,叙述者仍在欧塞尔城中行走,却已进入另一座城市,并从别处落笔。这种不一致并非有待纠正的错误,而是小说形式中显而易见的一部分——旅程的时间顺序围绕讲述这一行为而弯折。

旅行写作与何为知识

对欧塞尔的描写属于小说对旅行记述所开的更大一个玩笑。此前,叙述者提到加莱和巴黎之间有三条道路,围绕各条路线的利弊争论起来,半天便会过去。他嘲笑那些觉得自己有义务描述每一座城镇的旅行作者,即使安静地穿城而过也不例外。同样,他承认自己对加莱知之甚少,因为抵达时已是黄昏,离开时又是一片漆黑;然而他声称,只要由此及彼地推衍一番,自己就能写出详尽的一章,让人以为他是当地的书记官。

这种直接观察与拼凑式描述之间的对比,说明了欧塞尔一段叙述的作用。它并非中立的景物清单,而是经由特里斯特拉姆对父亲兴趣的铺陈、家人之间的交谈以及司祭的讲述呈现出来。这段插曲展现了旅行者的预期如何转移注意力。沃尔特前往修道院看遗体,但最令他兴奋的细节,却是一位主教的名字;他把这个名字当作支持个人理论的证据。

叙事还一再让旅行中的实际条件打断想象中的自由。行路途中,每到一站支付马匹费用——每次三里弗十五苏——使旅行者无法入睡;车费不符,以及必须查阅小字印刷的驿道手册,都让他重新清醒。后来,特里斯特拉姆乘坐马车进入里昂时,车子已经损坏;他设想自己可以省钱又享乐,沿罗讷河而下,穿越朗格多克。面对这些不断变化的路线和种种阻碍,欧塞尔成为一处因思想上的发现而延长停留时间的站点,而非按平稳、预定的行程匆匆经过的地方。

叙事意义

欧塞尔在一个简短的插曲中,将地点、家庭成员的性格与叙事设计连结起来。修道院的坟墓揭示了托比叔叔的军事预期与司祭所述事实之间的距离,而圣奥普塔则给沃尔特关于名字的推理提供了新的支撑。随后,叙述者拒绝以单一、有序的方式离开这座城镇——他同时正穿过集市返回、从别处启程,并在另一处落笔。因此,欧塞尔既是旅途中的目的地,也是故事的枢纽;在这故事中,旅行的行为与未定形的叙述行为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