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项狄传巴黎是叙述者法国之旅的目的地,也是检验旅行写作局限的案例。他在夜间抵达,耳边响着驿车马夫的鞭声,满怀夸张的期待迎接这座声名卓著的城市,却随即把它的辉煌与他称为肮脏的街道对照起来;那些街道狭窄得几乎连独轮手推车也难以转动。声誉与体验之间的不相称,正是叙述的重点——巴黎是在零碎、匆忙、光线不明的情形下被遇见的,随后又凭借叙述者自己的巧思,被扩展成一座指南书中的城市。
抵达与流动中的城市
叙述者进入巴黎,并非安静地观察,而是喧闹地穿行于街道之中。驿站马车一路前行,鞭声接连响起;他宣布巴黎到了,反复念着它的名字,并称颂它是首屈一指、最美、最辉煌的城市。然而几乎转眼之间,景象便变得令人厌恶——街道肮脏,狭窄得让寻常行走都显得笨拙。城市的宏伟并未抹去它的实际状况。这座声名显赫的首都,也是一处旅人被推搡着驱赶前行的地方,空间逼仄,以至于他甚至弄不清自己走在街道的哪一边。
最初的印象由黑暗所塑造。叙述者询问街灯何时点亮,并思量烛光所能提供的知识有多不确定。他不接受“看过巴黎就等于看过一切”这一说法,认为这句话若不加限定并不成立——他暗示,只有在白日看巴黎时,这种说法才讲得通。夜里,巴黎的景点与乐趣理论上或许触手可及,但人们能否接触到它们并不平等;即使有许多宏伟旅馆,以及据说汇聚其中的种种引人之处,旅人也未必能够到达。于是,巴黎最初呈现为声响、流动、气味和受阻的视线,而非一幅完整的图景。
路线、耽搁与旅行的代价
前往巴黎的旅程本身就被写成一种选择——它可能耗尽原本承诺节省的时间。加莱与巴黎之间有三条不同的道路,沿途城镇派出的竞争性代表对各自路线都说个不停,以至旅人可能花掉半天来决定走哪一条。经由里尔和阿拉斯的路线更长,却更有趣、更能增长见闻;经亚眠的道路则可经过尚蒂伊。因此,旅行并非两地之间一条简单的直线,而是各条彼此竞争的行程之间的一场较量,每条路线都以旅人途中可能看到的景物来招揽人。
即便选定了路线,旅行中的实际干扰仍会挫败持续前进的幻想。每到一站,旅人都得为马匹付钱,并数出三里弗十五苏;这项事务会一再惊醒原本希望睡觉的人。预先备好钱也不能解决问题——钱数不足、硬币不被接受,或是车费究竟包括一站还是一站半引起争执,都可能迫使旅人查阅邮路指南上的细小字样。这些停顿把行进变成一场围绕金钱、计量以及旅程实际买到了什么的争论。巴黎位于一条旅途的终点,而沿途种种不便,令旅人难以休息充分地抵达,也难以保持观察力。
声誉与戏仿式指南书
叙述者把传统旅行作家那种事事描述每座城镇的冲动,视作荒谬的强迫行为。他承认自己几乎不了解加莱——他黄昏时上岸,天黑后便离开;然而他声称,只要把一条事实从另一条事实引出,再将细节拼凑起来,就能写出一篇冗长而精确的加莱记述。这番夸口揭示了指南书口吻背后的运作方式——即使亲自观察少之又少,自信的罗列也能让人以为那是亲身所得的知识。他关于巴黎的篇章延续了这个笑话,将全面描述的承诺与单个旅人实际所能看到的狭小范围并置。
当叙述者思考“看过巴黎的人便看过一切”这句格言时,这种反差尤其鲜明。他既不径直赞同,也不全盘否定,而是区分白日与烛光,并将城市的公共声誉与人们实际能否接触其景点区别开来。重点不是巴黎没有值得一看的事物,而是笼统的断言无法说明特定旅人在什么条件下看见、听见或到达了什么。巴黎的声誉比任何个人的一次访问都更宏大,也更完整连贯。
随后,这段戏仿式叙述借用了官方测量的权威。叙述者称,一项于一七一六年进行的调查统计出九百条街道,并指出此后城市规模大为扩张。他开始按有名称的城区整理街道,列出城岛区、屠宰场圣雅各区、卢浮宫区、玛黑区和圣日耳曼区等地的数字。这些数字赋予描述一种档案式的精确感,而叙述者匆忙的夜间抵达无法提供这种精确。对照是刻意安排的——巴黎在纸面上凭借统计而变得可知,尽管叙事早已展现,匆匆经过的旅人亲自能够核实的事情少之又少。
规模、讽刺与观察的局限
城市的数字规模旁边,是滑稽的概括。叙述者数出三分钟车程内有十家饭馆,以及数量为其两倍的理发店;随后他想象,厨师和理发师之所以汇聚巴黎,是因为居民喜爱美食,而且人们据说会凭假发判断男人。这段文字把都市密集程度变成社会漫画——店铺成了概括人们胃口、时尚和地位的证据。其推理刻意显得不稳定,叙述者甚至把烛光下的景象当作不应过分依赖表象的理由。
因此,巴黎不只是旅途的背景。它的街道、驿站、车费、灯光和调查,都显露出身处某地与了解某地之间的差距。叙述者可以抵达巴黎,却仍无法获得可靠而全面的视野;他也可以借助惯例、传闻和数字,制造出仿佛拥有这种视野的表象。通过让旅人的短暂印象与指南书的口吻相互碰撞,这篇记述既把巴黎呈现为真实的目的地,也讽刺了人们试图把旅行转化为完整、权威知识的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