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

同情者

美国并非无名叙述者逃离越南后的单纯目的地;这是一个他曾研究、报道、依靠,并努力融入的地方。他最初通过奖学金和情报任务接触美国,后来这里成为难民重新安置、遭受种族误认、开展政治组织活动,以及尝试接受美国乐观主义的复杂舞台。美国的承诺真实得足以影响人们的生活,却始终无法脱离那些界定谁有资格认领它的制度与权力。

求学与最初的美国岁月

无名叙述者第一次长期体验美国生活,是作为奖学金学生在南加利福尼亚州的西方学院求学。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他在那里生活了六年,回忆中的日子田园的而阳光明媚,但他的学业另有秘密目的——他的同谋曼派他学习美国人的思维方式。无名叙述者研习美国历史与文学,打磨语法,吸收俚语,并观察这个塑造了故土政治与军事影响力的文化。他的工作既是心理层面的,也是学术层面的;他从内部了解一个社会,同时仍是自己民族的潜伏代表。

这段教育经历既带来流利的表达能力,也培养了怀疑态度。无名叙述者记得自己曾在蓝花楹树下阅读爱默生,并发现关于前后不一的警告同样适用于美国和越南。在他看来,美国人的自信不仅仅是一种态度——它属于一个强大到足以将影响力投射至全世界的国家。他后来对美国诸多最高级描述以及美国坚持自身国家身份的叙述,把热情洋溢的命名转化为对国家自我膨胀的批评。然而,无名叙述者自己的美国经历不能被简化为批判。在西方学院的岁月给予他语言、知识,以及对这个国家持久的熟悉感,而他后来将以难民身份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避难与重新安置

西贡陷落后,美国成为一个以失去为代价抵达的目的地。在关岛,无名叙述者和难民们观看撤离行动后续情况的电视报道;林和杜克的死亡以及邦的悲恸,则标记着他们带入流亡生活的人间代价。难民们从关岛被转移到加利福尼亚州的彭德尔顿营,那里用兵营取代了美国海军陆战队匆忙搭建的帐篷。无名叙述者将条件的改善视为美国梦中向上流动的证据,但营地也是一个临时之所,流离失所者在此等待他人担保,并等待新生活的安排。

无名叙述者自己离开营地,有赖于哈默教授。哈默教授收到他的求助信后为他提供担保,并在东方学系为他找了一份文书工作。无名叙述者从前的几位老师组织募捐,筹得的钱足以支付去洛杉矶的巴士车票、几晚汽车旅馆住宿、唐人街附近一套公寓的押金,以及一辆二手的一九六四年福特汽车。随后,无名叙述者在附近各教堂寻找愿意担保邦的人。到了九月,两位朋友在公寓里重聚,过着无名叙述者所称的体面清贫生活。因此,他们的到来并非轻而易举地受到欢迎,也不是一次单独的救助行动——它由个人担保、慈善援助、低薪工作,以及两位朋友努力维系彼此关系共同促成。

在美国的第一年也揭示了重新安置如何使难民四散。按照无名叙述者的说法,担保人保证新来者不会依赖福利国家,而没有立即找到恩人的难民则必须向以前的雇主、军事顾问、恋人、教会和熟人求助。家庭可能得以团聚,也可能被拆散;有些难民留在气候温暖的西部,许多人则被送往遥远的州,那些州名对他们来说很难发音。无名叙述者设想,越南流亡者本可以组成一个自给自足的社区,拥有各种职业,并容纳不同的政治观点。然而,官僚机构将他们分散到全国各地。他们在教堂地下室、住宅和后院重建规模较小的社区,并通过难民网络维系联系,分享有关工作、税务、福利、种族主义以及越南人聚居地的信息。

食物让避难之地与故乡之间的距离变得具体可感。在这些聚会中,难民们尝试用中国市场买得到的食材重现熟悉的饭菜,但成品带有无名叙述者所描述的中国风味。鱼露以其独特的种类和复杂风味为人铭记,成为无法复制之物的衡量尺度。共同用餐既维系着文化记忆,也记录着记忆的变化——食物足够相似,能唤起往昔;又足够不同,使失去的东西清晰可辨。

工作、种族与归属的局限

美国日常生活的实际境况,体现在难民的就业上。邦曾是一名接受过艰苦体力工作训练的士兵,如今在教堂做夜间兼职清洁工,领取现金工资;这种安排使他仍有资格领取福利。无名叙述者并未将此描绘成努力不足的简单结果,而是指出,士兵的技能与流亡者能找到的工作并不匹配。这位曾能从飞机上跳伞、搬运重型装备并承受惩罚的前士兵,发现民间劳动力市场并不需要这些本领。

肥胖少校的处境从另一个角度展现了这种错配。无名叙述者在蒙特利公园的一家面馆遇见他,得知他在加油站做工,领取现金工资,而他的妻子则在血汗工厂工作。他们的一对双胞胎是在难民营出生的,取了美国名字菠菜和西兰花。肥胖少校解释说,他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是希望他们能强壮健康,因为他认为这个国家对弱者和胖子毫不宽容。他的处境将经济上的不安全感与一种坚定却临时拼凑的信念结合起来——下一代或许能过得更好。

对无名叙述者而言,拥有合法身份和文化上的流利表达,并不能保证得到社会接纳。作为学生时,他曾被当作外国客人;重新安置之后,他持有驾驶执照、社会保障卡和外籍居民许可证,却仍觉得自己被视为外国人。在与好莱坞导演的助理维奥莱特会面时,他怀疑她居高临下的态度是针对他的种族身份。流利优雅的英语并不能解决归属问题,因为在他看来,美国人还未听他说话,便已根据他的外貌将他归类。这次遭遇使他的个人不确定感与一种更广泛的现象联系起来——亚洲人可能被期待说近乎完美的英语,却仍被白人美国人视为局外人。他也意识到流利表达的策略优势,因为英语说得好,能让美国人更容易相信一个亚裔也是自己人。

政治可能性与矛盾的离去

美国也成为流亡者谋划政治未来的舞台。南越将军的慈善组织——越南共和国军退伍军人慈善兄弟会——既满足退伍军人的需要,也充当为“运动”筹款的手段。它的双重目的体现了无名叙述者对难民组织的矛盾叙述——这些组织为失去军队和国家的人提供物质支持,同时也可能服务于秘密政治计划。在加利福尼亚州的一场婚礼上,将军的国会议员盟友用共同的民主、自由,以及承诺重返故土等话语向越南宾客致辞。他的支持展现了美国如何成为流亡者开展组织活动、寻找盟友的地方,但他的呼吁也将他们的希望与美国的政治论辩及未来的军事行动绑定在一起。

后来,南越将军在洛杉矶以东的丘陵中召集约两百人接受训练。无名叙述者将他们的操练描述为入侵已成为共产主义国家的故土所做的准备,同时也指出了这一幕的讽刺之处——在美国,为自由而战的准备成了流亡者把自己表现为美国人的一种方式。他们的军事活动借助了美国关于武装争取独立的理想,尽管其目标位于美国疆界之外。

无名叙述者后来与邦一同离开美国时,并未把这次离去描述为彻底的拒绝。航班上,他回想起自己预料会怀念的事物——电视晚餐、空调、交通法规、现代主义小说、更大的言论自由、性解放,以及这个国家始终不灭的乐观主义。他也明白邦从未感到自己已经融入,并把归返视为终于能在外貌更像自己的人群中再次呼吸的机会。在这份临别清单中,美国既是慰藉的来源,也是无名叙述者无法确定自己能否归属的地方。美国的重要性就在于这种悬而未决的双重性质——它提供避难之所与资源,却也使社群四散,依据种族期待对人分类,并将政治希望置于自身强大的国家叙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