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

同情者

洛杉矶是无名叙述者流亡后建立的第一个像样的家,但并非简单的避难所。租来的房间、店面、校园办公室和餐馆厨房,为越南来者提供了谋生和聚集的途径;同时也显露出他们在越南曾拥有的生活与在美国能找到的不稳定工作之间的差距。对无名叙述者而言,这座城市既是他的工作地址,也是一个观察流亡如何重塑社群关系、抱负和时间感的据点。

安置与最初的家

抵达圣迭戈后,无名叙述者向他的前教授艾弗里·赖特·哈默求助;此前,哈默教授曾帮助他获得奖学金。哈默教授成为他的担保人,替他安排了东方研究系的文书工作,并向以前的老师募款。这笔援助支付了无名叙述者前往洛杉矶的巴士车票、数晚汽车旅馆住宿、唐人街附近公寓的押金,以及一辆二手的1964年福特汽车。这一过程让重新安置变得具体可见——要进入这座城市,仰赖的是个人担保和他人凑集的一小笔钱,而不只是踏上美国的土地。

随后,无名叙述者走访附近的教堂,为邦寻找担保人。在永恒先知教会,这是一间位于汽车车身修理厂和空地旁边的简朴店面,拉蒙牧师同意担保邦,并名义上雇用他。到了九月,两人重聚在唐人街附近的一间公寓里,过着无名叙述者所谓体面却贫困的生活。他们用担保金的剩余部分买了一台收音机和一台电视机,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必需品。洛杉矶给了他们一个栖身之所,但简陋的家具和对担保金的依赖,表明他们初抵此地时几乎没有安全感。

他们的公寓也成了邦战后哀恸与经济边缘化的场所。他夜里在教会当看门人,领取现金工资;由于没有可申报的收入,他还领取福利。无名叙述者描述了他们吃冷冻餐、喝廉价啤酒、疲惫不堪的日常——邦把福利金花在啤酒上,把食品券用来购买够吃一周的冷冻晚餐,两人一起喝酒,直到昏睡过去。邦的军事能力与他能找到的平民工作之间形成鲜明对照。一个能够跳伞、背着沉重装备长途行军、准确射击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却显然找不到需要这些技能的雇主。

南越将军在洛杉矶

南越将军和将军夫人也在洛杉矶安顿下来,担保人是一名美国上校的嫂子;那位上校曾担任南越将军的顾问。他们在好莱坞附近租了一栋平房,而不是住进南越将军昔日的别墅。数月间,无名叙述者眼中的南越将军一直没有工作,喝着廉价啤酒和葡萄酒,在愤怒与忧郁之间来回摆荡。与此同时,将军夫人承担起维持家庭运转的实际劳务——为孩子找学校、付房租、购物、做饭、打扫和寻找教会。这种角色倒转,使曾经的军事指挥官沦为一个偶尔对孩子大喊大叫的门面人物,而将军夫人则操持着全家每日的生计。

四月初,南越将军在好莱坞大道开了一家酒铺。店铺位于美国国税局的视线范围内,代表他不得不接受美国的经济生活——他必须谋生,也必须为收入纳税。酒铺位于大道较不时髦的东端,远离埃及剧院和中国戏院举行电影首映时的华丽气派。邦在那里当店员,也负责震慑劫匪和小偷。无名叙述者在狭窄的储藏室里、在纸箱和办公用品之间见到了南越将军和克劳德;这位昔日指挥官的新生意,成了旧日军事与情报关系在境况改变后继续延续的场所。

无名叙述者的探访也揭示了这个家庭适应新生活的程度并不均等。酒铺开张之前,将军夫人已凭借自己的劳作成为家中实际的主事者。酒业给了南越将军一个新角色,却没有恢复他昔日的地位。因此,他转行并非一次得意的自我重塑,而是对新家园物质规则的让步。洛杉矶让他得以开业谋生,但店铺平凡的商业义务,与他仍然珍视的军事权威和政治抱负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对照。

工作、难民网络与公共生活

无名叙述者在东方研究系的工作,使他置身于学院行政事务的入口处,负责接待想见秘书或系主任的学生。一篇学生报纸的人物专访将他描述为毕业生、优等生、学院唯一的越南学生,以及获救的难民;报道还不准确地描述了他的兵役经历。接受采访时,他声称自己是负责追踪物资、从未杀过人的军需官;实际上,他曾担任步兵军官,并在国家警察特别支部工作。他认为,在一个由反战活动塑造的校园里,承认这段经历会很困难。因此,洛杉矶为他提供了职业立足点,却也迫使他隐瞒部分定义了自己过往生活的经历。

这座城市也是更广阔难民地理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在一封纪念西贡陷落一周年的信里,无名叙述者回忆了担保人如何决定流亡者可以在哪里安顿。有些人去了加利福尼亚州,另一些人则被送往一些州,连州名都难以念对。离开营地之前,难民们互相交换地址和电话号码,建立起非正式的联络网络,以便交流工作、税款、福利、种族主义,以及当地是否有与自己外貌相似、饮食相同的人。尽管无名叙述者设想,集中居住的越南社群或许能建立自己的机构并选出政治代表,难民却被官僚决定分散到各地。事实上,小群体在地下室、教堂、后院和海滩上彼此寻获,隔着距离拼凑起社群生活的片段。

洛杉矶也成为南越将军推行政治计划的基地。南越将军和无名叙述者在亨廷顿海滩一座购物中心的选区办公室里,向将军的国会议员盟友提出成立越南共和国军退伍军人慈善兄弟会的构想。这个兄弟会可以服务那些失去军队、国家和身份的老兵,同时也能成为向南越将军的运动组织输送捐款的渠道。它的资金主要依靠同情越南难民的个人和慈善基金会,而不是那些它声称要扶助的贫困难民成员。这座城市的商业景观——购物中心和停车场——为难民需求、美国慈善事业和政治组织之间的协商提供了背景。

食物、记忆与流亡之钟

后来,南越将军和将军夫人在唐人街百老汇开了一家越南餐馆。餐馆原先是一家中式杂碎菜馆,墙上沾满油渍,油毡地板陈旧,黄色油漆暗淡,头顶的灯光刺眼,丝毫没有南越将军希望能提供的优雅气派。员工都是退伍军人,包括曾在特种部队和空降部队服役的男子,如今戴着卡车司机帽、穿着不合身的衬衫端菜上桌。无名叙述者认为这门生意需要勇气,因为它要求美国顾客接受陌生的食物;南越将军却认为开餐馆有辱身份。因此,同一家生意既象征着务实的才智,也意味着痛苦的地位丧失。

城里的其他食物也带着类似的双重意味。在蒙特利公园的一家面馆,无名叙述者与肥胖少校一起吃米粥和油条。肥胖少校在加油站当服务员,他的妻子则在血汗工厂里做缝纫活。少校讲述了他们的困境,包括在营地里怀上的双胞胎;他们给孩子取了菠菜和西兰花这两个美国名字。他的工作有一部分取决于能否让顾客发笑并对他心生怜悯。这一幕把城市日常商业与难民求生联系起来——工作确实找得到,但代价往往是尊严受损、劳累不堪,以及为了雇主而表演自身苦难的需要。

餐馆里挂着一座西贡形状的硬木时钟,雕刻成越南的形状,悬在已覆灭共和国的国旗附近。时钟指针的轴心位于南方,表盘上的数字环绕着西贡排列。这个物件把流离失所化作一个关于时间的问题——归返仍然可以想象成一段距离,但抵达它所需的岁月可能无穷无尽。对无名叙述者而言,这座时钟汇聚了这座城市更深层的意义。洛杉矶是难民挣工资、彼此寻找、建立组织的地方,然而他们一生的尺度仍然指向一个已经失去的国家。这座城市并未化解流亡,而是让流亡中的日常、记忆和未竟的政治希望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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