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的一生须待死亡才能评判-《存在与虚无》中的表达

“凡人的一生须待死亡才能评判”道出了萨特关于过去的论述中的一个核心张力——活着时，一个人受自己所做之事所牵系，却不能被还原为那些行为；到了死亡之时，这种未完成的关系便告终结，过去成为这个人的最终记录。这句谚语将死亡视为生命成为可整体评判之物的门槛。

谚语及其出处

萨特引用了索福克勒斯《特拉基斯妇女》中得阿涅拉说的一句谚语——凡人的一生，直到死亡之前，都不能称为幸福或不幸。它的力量并不只在于以信息尚不完整为由推迟评判，更在于死亡改变了被评判之生命的性质。在抵达这一限度之前，一个人曾经的所是始终与其此后可能做的事相连。

这句话也在古代悲剧的表述与萨特的哲学论述之间架起桥梁。它浓缩了这样一种主张——一个人活着时，其生命无法最终定论，因为他们仍在承接并维系自己的过去，而不是仅仅将过去作为一件已完成的对象加以占有。

萨特在相关论述中将“曾是”视为一种存在方式。一个人并非仅仅拥有过去——一个人就是自己的过去。对昨日行为或昔日心境的评论，仍可能伤害或奉承一个人，引发抗辩，或被置之不理，因为这个人仍与发生过的事情有所牵连。过去并非与当下的自我截然分开的、无关紧要的所有物。

活着的人可以坚持说自己已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也可以指出自己的改变或进步。但萨特将这种疏离描述为一种次级反应——即便试图否认过去的某个部分，也确认了自己与它仍有持续的关系。这个人仍须在当下重新承担自己的过去，因此还不能像死亡所促成的那样，以固定的方式与过去等同。

死亡之时，进一步行动的可能性终结。萨特将临终者描述为再无牌可打——新的选择已无法改变其生命。就此而言，死亡使一个人与自身重新结合，但也使其在他人的评判面前毫无防备；他人可以决定这一生命意味着什么。

最后的悔恨无法简单抹去一生中凝结成形之物。悔恨或许是摆脱自身累积而成之存在的一种努力，但死亡本身也会成为整体中的又一项规定，而非从整体中逃脱的途径。这个人昔日的自由被固定为过去的一部分；萨特说，自为存在就此永远转变为自在存在。反过来，过去则成为这个人曾经所是的不断扩展的总体。

这句谚语并不意味着活着的人没有过去，也不意味着他们可以抛弃过去。它区分的是——一个人在仍能自由地维系并重新承担自己曾经所是时，与作为已完成整体的过去本身。只要生命仍在继续，这个人就能行动，并改变先前之事的意义；死亡之后，这种可能性便不复存在。

萨特还将这句话与“死亡将生命变为命运”这一表述联系起来。这两种说法共同标示了同一种逆转——曾经作为开放计划而经历的生命，在终结之时变成一个固定的整体，供他人评判。因此，谚语所体现的克制——评判必须等待——正是生命结构所决定的，因为生命直到死亡之前始终尚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