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inway立式钢琴
金发美人Steinway立式钢琴既象征着可能性的馈赠,也是诺玛·简·贝克(玛丽莲·梦露)童年遭受伤害的沉默见证者。格拉迪斯·莫滕森把它作为音乐教育的起点送给她,诺玛·简带着试探的惊奇走近它光亮的表面。后来,在一场令人恐惧的冲突中,这架钢琴横在孩子与母亲之间;在另一段回忆场景里,它则与克莱夫·皮尔斯的音乐以及他对女孩的侵犯联系在一起。它的意义就在于这些相互矛盾的用途——一架被寄望于培养孩子的钢琴,却无法保护她免受身边之人的伤害。
珍贵财物与承诺
格拉迪斯把钢琴纳入她为女儿设想的未来,告诉她自己已经为两人作了安排,诺玛·简将要上钢琴课。孩子觉得这件乐器美得惊人,她迟疑地抚摸着光亮的表面,似乎几乎不敢相信它竟是送给自己的。这个家庭住在一间只有三个房间的平房里,小客厅早已摆满家具,但格拉迪斯还是为钢琴腾出了地方。这番布置让它立刻在家中占据重要位置——它不只是被买来,更被安置成一种理想的中心。
格拉迪斯对钢琴来历的说法不断变化,因此它的出处也笼罩在不确定之中。她说,这架钢琴曾属于弗雷德里克·马奇;他是一位举止文雅的演员,曾凭无声电影成名,并与好莱坞制片厂签有合约。在一种说法中,弗雷德里克·马奇曾在制片厂餐厅里对格拉迪斯表示同情,因为知道她并不富裕,便以大幅折价卖给她钢琴。另一种说法则是,他把钢琴送给她,以示敬意。具体交易如何,始终没有定论,但两种说法都把这件乐器描绘成一件非同寻常的财物,与电影世界以及格拉迪斯为女儿弄到如此美丽的东西而感到的骄傲相连。
格拉迪斯带诺玛·简去格劳曼埃及剧院观看弗雷德里克·马奇与卡萝尔·隆巴德合演的《我真心爱你》,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联系。母女俩把这部电影看了三遍。格拉迪斯开玩笑地暗示,如果诺玛·简的父亲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嫉妒,由此把演员和钢琴联系起来。于是,这架钢琴进入了一个由电影、家庭和缺席的父亲等故事塑造的童年;不过,与它相连的承诺更为直接——女孩将学会弹琴。
课程、理想与挫折
由于格拉迪斯当时请不起固定的钢琴教师,她便安排住在另一间平房里的克莱夫·皮尔斯偶尔给诺玛·简上课。皮尔斯担任知名演员的替身,包括夏尔·博耶和克拉克·盖博。诺玛·简勤奋练习,希望能让他满意;独自一人时,她也喜欢弹那架被叙述称为神奇的钢琴。然而,这些课程令她不安。皮尔斯叹气和做鬼脸,使她感到难为情;她强迫性地反复弹奏音符的习惯,又招来他对她的琴技和口吃的嘲笑。
格拉迪斯也试着把自己这些年学会的一点钢琴知识教给诺玛·简。这些课程并没有成为更轻松的替代选择,反而比跟皮尔斯上课更令人痛苦。女孩弹错音时,格拉迪斯会大声呵斥,还质疑她是否听得出升音和降音的区别。钢琴仍然可以弹,课程也断断续续地继续着,但教学的承诺一再与难堪和压力纠缠在一起。人们设想诺玛·简能够通过努力学会音乐,然而她身边的成年人却让努力本身变成痛苦的来源。
暴力场景中的藏身之处
当诺玛·简赤身裸体、哭泣着躲到钢琴后面,试图避开格拉迪斯时,钢琴的意义骤然改变。孩子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爬过地毯。格拉迪斯双拳砸在琴键上,发出一阵高亢而颤抖的喧响。钢琴不再是一件值得满怀惊奇地靠近的珍贵乐器——它的声音在冲突中骤然迸发,它的琴身则成了女孩试图逃离母亲时藏身其后的屏障。
随后,场景转向格拉迪斯试图把奋力反抗的孩子放进滚烫的水里。诺玛·简逃出去向邻居求助时,格拉迪斯点燃了床单。大火吞噬了诺玛·简去威尔希尔大道参加葬礼时穿过的优雅黑色绉纱连衣裙和蓝色天鹅绒连衣裙,也烧毁了鞋子、内衣以及被撕成碎片的照片。钢琴本身幸存下来。在对格拉迪斯毁灭性怒火的叙述中,她本想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烧掉,包括那架她曾引以为傲的乐器;但还没等她这么做,救护车上的工作人员就破门而入,制伏了她。
钢琴幸存下来,并不意味着它成了避难所。它的存在把女孩试图躲藏的举动,与伴随袭击而来的喧响联系在一起;与此同时,大火威胁着周围的物品乃至整个家。尤其鲜明的反差在于,这正是格拉迪斯曾围绕它寄托学琴愿望和共同未来的那架钢琴。物件留存了下来,但它承载的承诺已被危险取代。
音乐与不稳定的记忆
在之后的一段回忆里,钢琴与皮尔斯的另一幅形象联系在一起——他坐在琴前,全神贯注地弹奏贝多芬的《致爱丽丝》。格拉迪斯曾说这首曲子美得无与伦比,诺玛·简后来也记得,皮尔斯在一次出行前逐个音符地弹过它。但叙述明确区分了这幅图景和另一个场景——皮尔斯坐在她身旁的钢琴凳上,手指在她身体上移动,仿佛在弹奏乐器。即使回忆把两者放得很近,钢琴所关联的音乐与遭受侵犯的记忆仍属于不同场景。
诺玛·简并未由此认定这些成年人是故意欺骗她。相反,叙述把这些记忆描绘成不必遵守时间顺序的场景——电影可以让场景倒退或前进,可以将其剪掉或删去,也可以让它们以日常时间顺序无法实现的方式留存于当下。因此,回忆中的钢琴演奏并不是对旅程之前发生之事的稳定记录,而是痛苦重构的一部分;在这段重构中,音乐、成年人的温情与背叛难以彼此分开。作为一件物品,Steinway立式钢琴为这些场景提供了反复交汇的实物依托。它置身于狭小的房间里,在格拉迪斯的拳头下发声,为受惊的孩子提供藏身之处,也支撑着一段后来重新编排皮尔斯的音乐与侵犯经历、却并未把两者混为同一事件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