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一世

《傅科摆》

拿破仑一世被三位研究者纳入他们编造的“计划”,成为各个敌对秘密社团之间可能的斡旋者。他们的叙述把据称与共济会的往来、召集犹太大公会以及远征俄国,都改写成一场争夺世界权力的隐秘斗争的一部分。但他们拼凑的历史并非可靠的传记,而是在展示真实姓名和事件如何被拿来服务于毫无根据的阴谋论,其中包括小说追溯其文本来源与政治用途的反犹主义说法。

研究者重构叙事中的拿破仑

研究者首先把拿破仑置于一套取材于巴鲁埃神父秘密社团论述的阴谋叙事中。在该叙述里,圣殿骑士团遭取缔后仍作为秘密势力幸存,意图推翻君主制和教皇权;他们接管共济会,使之成为政治动荡的工具。接着,故事声称巴伐利亚光明会控制了那些所谓的阴谋策划者。研究者把巴鲁埃的著作视为耸人听闻的叙事,却仍将其作为自己不断扩展的“计划”的一个构件。

随后,他们声称,拿破仑认真对待有关光明会的指控,甚至试图与共济会人士接触。按照研究者的说法,他让自己的兄长约瑟夫担任法国大东方总会长,自己也成为高级共济会成员,或许还加入了多个礼仪体系。叙述明确指出,他知情的程度和性质并不确定。这个空白并未让研究者收敛,反而给了他们空间,把猜测变成想象中链条的一环。

拿破仑在1806年召集法国犹太人集会,成为他们接下来的所谓线索。尽管研究者承认,这场集会有普通的政治和财政方面的解释,他们仍赋予其名称“犹太大公会”特殊意义,并把集会重塑为拿破仑试图辨认并团结耶路撒冷派圣殿骑士分支的行动。按照这种解读,一项真实的政治举措被赋予了秘密含义,而现有证据并不能为这种含义提供依据。

俄国与想象中的联盟

这套理论接着追随拿破仑向东推进。研究者推想,如果他已经集结欧洲其他权力中心,并通过法国犹太人接触到所谓的耶路撒冷派群体,那么他还需要找到保禄派。他们猜测拿破仑去了俄国寻找他们,却把这一说法当作线索,而非有文献记载的事实。于是,在他们的体系中,俄国成了据称幸存的神秘分支可能藏身之处。

他们把这个想象中的俄国分支与亚历山大一世的顾问加利津亲王联系起来,并称此人与受马丁主义启发的团体有关;他们还提到曾任萨伏依王朝驻圣彼得堡全权公使的约瑟夫·德·迈斯特。他们重构出德·迈斯特的双重立场——他不信任光明会,谴责革命思想,但研究者猜测,他寻求接触马丁主义者圈子,是因为怀疑那里保存着未受腐化的保禄派传承。随后他们承认,这一所谓策略失败了——1815年耶稣会士被逐出圣彼得堡后,德·迈斯特返回都灵。

迪奥塔列维面对这段不断延伸的谱系,宣称他们又找到了保禄派,而且拿破仑显然失败了。关于拿破仑未能从圣赫勒拿岛令敌人胆寒的玩笑,戳破了这套宏大理论,却没能阻止研究者把它延伸到后来的事件。他们的叙述依赖一个关键转变——对拿破仑意图的不确定,不被视为应当暂缓判断的理由,反倒成了虚构隐秘意图的空间。

从拿破仑到反犹主义阴谋论著作

研究者把犹太大公会一事放进反犹主义指控的更广泛历史中。他们讲述了俄罗斯东正教会的一份声明如何把拿破仑团结犹太人的努力重新描述为对基督教的威胁,并将此类指控与后来有关犹太—共济会阴谋的说法联系起来。接着,迪奥塔列维把《锡安长老会纪要》在俄国现身一事与保禄派联系起来。贝尔博进一步提出三支据称源自耶路撒冷派群体的理论——一支通向新圣殿骑士派,一支形成由科学家和银行家组成的培根派阵营,第三支则在俄国建立。这套繁复的分类是研究者的猜测,并非经证实的犹太历史叙述。

小说还展示了《锡安长老会纪要》如何通过反复挪用和伪造获得权威。研究者将其描述为二十四项声明,其中相互矛盾的主张包括——反对自由主义却鼓吹革命、操纵舆论、煽动战争,以及通过傀儡控制政府。他们将这部文本与莫里斯·饶里的早期自由主义小册子联系起来;该小册子通过马基雅维利与孟德斯鸠的对话抨击拿破仑三世。他们还提出,饶里的措辞本身又源自苏的另一份早期虚构文件。这一传承链并不能证明存在圣殿骑士的秘密计划;它展示的反而是,后来的阴谋叙事如何借用、改写并重新传播既有文本。

拉奇科夫斯基的故事明确揭示了这一过程的政治危害。研究者说,拉奇科夫斯基找到一份与埃利·德·西翁有关、改写了饶里或苏的材料的小册子后,便把原本针对的政治对象替换成犹太人,并传播改写后的文本。随后,他们讲述这份文本如何经由朱莉安娜·格林卡和俄国官员传到沙皇手中,并对谢尔盖·维特造成损害。他们的解释本身仍使用研究者的阴谋论话语,但这一事件凸显了伪造的指控如何被用于政治冲突,并借助伪造的内部消息表象显得可信。

被转化为证据的历史人物

拿破仑对“计划”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他确有秘密效忠,不如说在于研究者赋予他的诠释作用。他们把据称存在的共济会关系、犹太大公会、托马尔、俄国和保禄派联系起来,仿佛每一项都能印证其他事项。在他们的方法中,只要一连串暗示性的类比能够首尾相接,就会被当成证据。《锡安长老会纪要》也受到同样的处理——相互矛盾的主张和借用来的文本并未推翻阴谋论,反而被重新编排,以强化它。

小说把这一过程与莉娅后来所作的解释对照起来——普罗万密文不过是一张洗衣清单,背后既没有圣殿骑士集会,也没有隐藏信息或“计划”。研究者构造“计划”时自定的规则,把这种机制说得一清二楚——概念通过类比相连;如果一条链最终回到起点,就会被接受;而如果某种联系已经被别人建立过,它看起来便更有说服力。因此,拿破仑在这场阴谋叙事中的位置揭示了“计划”的核心悖论。研究者并没有发现一个能够解释历史的秘密;他们利用历史片段和沿袭而来的指控,制造出一个看似无所不包的秘密。由此产生的叙事不只是智力游戏——当反犹主义伪造材料被重新包装成证据时,虚假的联系便会造成真实的政治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