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付费出版牟利的出版商Garamond

《傅科摆》

加拉蒙是一位米兰出版商,既擅长精心谋划的商业出版,也提出了一条有助于让小说中虚构的阴谋显得可信的规则。通过曼努提乌斯,他向自费出版的作者出售出版服务;通过赫尔墨斯出版计划,他把公众对秘术题材的兴趣转化为一个新的出版系列。他的做法将商业算计与更深一层的反讽结合起来——正是那套借助重复与权威推销书籍的逻辑,帮助研究者拼凑出一个“计划”,令读者误以为那是一种真实的传统。

出版与曼努提乌斯

加拉蒙把业务分为两类——常规大学出版物,以及能够提升出版社文化地位的书籍。大学出版物、研究机构书籍和会议论文集相对稳妥——作者的教授提供序言,作者负责校对和核查参考资料,却拿不到版税;数年间售出几千册教科书,就足以收回成本。加拉蒙说,这类生意不会带来编辑、学术或财务方面的意外。他还自费出版知名作家的译作,以提升书目声望;也接受未经邀约的稿件送审,尽管其中很少有作品适合出版。

曼努提乌斯遵循另一套原则。它是一家面向自费作者的自费出版机构,收益丰厚,开销极少。四名员工分别是加拉蒙、格拉齐亚夫人、一名簿记员,以及残疾的发货员卢恰诺;卢恰诺在半地下的储藏室里用一只手包装书籍。与普通出版社不同,曼努提乌斯把书寄给作者,而不是书商。读者并非业务的核心——这门生意依赖的是让作者保持忠诚。

加拉蒙设想如何招揽有抱负的诗人阿德奥达托·兰普斯特里,展现了他培养这种忠诚的方式。他先夸赞稿件,声称读者的评价很好,还说自己通宵研读。他继而把商业上的谨慎说成专业判断的标志——他说,这本书可能超前于时代,销量大概不会超过两千或两千五百册。作者想到熟人都知道自己把稿件投给了一家米兰大出版社,若最终令他们失望,便更容易被说服,自掏腰包出版。

合同把这种希望变成了财务陷阱。十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条款涉及国外及附属版权、改编、广播、电影、盲文版本、责任,以及须在米兰解决的争议。作者可能不会注意到,合同所称的一万册最高印数并未规定最低印数,作者支付的款项与实际印数无关,而且一年后未售出的书可以化浆销毁,除非作者以半价买下。听来气派的首发承诺包括新闻稿和宣传,但实际计划是印一千册,只装订三百五十册。其中两百册交给作者;少量分配给关联书店、外地杂志和报纸,剩余书册日后还可能捐给医院或监狱。想象中的文学出道与有限的发行规模之间的落差,原本就写在这种经营模式之中。

赫尔墨斯出版计划与秘术市场

加拉蒙的商业直觉也影响了赫尔墨斯出版计划。他发现,出版商既能向相信秘术教义的作者售书,也能向否定这些教义的作者售书,于是把两者归为“赫尔墨斯主义”这一宽泛门类,并提议成立新的出版部门。他一方面把这项事业说成文化责任——为读者提供信仰,或让他们窥见日常知识之外的世界;另一方面也看到了其中的盈利潜力。只要提供与读者在学校学到的内容相矛盾的材料,就能打开秘术市场。

这项计划很快从提议转为宣传行动。贝尔博以“莫比乌斯博士”为笔名撰写文章,宣布曼努提乌斯即将推出《揭开伊西斯的面纱》系列,并因此首次领到赫尔墨斯出版计划的奖金。随后,加拉蒙写信给评论秘传主义、占星术、塔罗牌和不明飞行物学的刊物,使用不同姓名打听新系列的消息。编辑们打电话给出版社时,他便刻意营造神秘感,说最初的十个书名尚不能透露,虽然已经在筹备之中。这场刻意安排的悬念引起了秘术刊物的注意,也为尚未公开的书目制造期待。

加拉蒙用鲜花吸引蜜蜂的比喻,明确阐述了宣传策略。一份四页的铜版宣传单为系列打造统一的视觉形象——黑色背景上是一枚金色徽章,他称之为所罗门五芒星;周围环绕着交织的卍字符,他赶紧解释说那是亚洲图案,并非纳粹标志。宣传文字承诺带来来自埃及、迦勒底和西藏的失传知识,同时把曼努提乌斯描绘成服务文化、提供深于科学所能给出的真理的出版社。这种包装把学术外观、异域暗示和商业邀约融合在一起。

“计划”背后的规则

加拉蒙的影响并不止于出版实践。在叙述者回顾往事时,他指出,供魔鬼派使用的书籍不得创新,只能重复已经说过的话;这条规则是加拉蒙提出的。重复赋予借来的说法以“传统”的权威;看似相互印证的内容,能让熟悉的片段仿佛彼此确证。三位研究者依据这一原则,采用现成材料而非凭空创造构成“计划”的神话。

与阿尔登蒂上校的对比使这种手法更加清楚。阿尔登蒂也曾把现成材料排列组合起来,但他的组合笨拙,手头的材料也少得多。研究者相信自己拼成了更有说服力的模式;他们所面对的人,则在其中认出自己混乱神话中的片段,并接受这些片段是所谓“计划”的组成部分。于是,加拉蒙的出版规则成了制造信念的机制——只要一个虚构的设计由受众熟悉的材料拼成,就可能显得权威可信。

叙述者鲜明地指出了这一后果。人们一旦相信虚构的“计划”并开始据此行动,“计划”便会通过他们的行动获得现实性。加拉蒙的商业模式与研究者的欺骗并不相同,但两者都依赖于洞察受众的欲望、以引人入胜的形式呈现内容,并借助已经流传的事物获取权威。教会他们重复之力的出版商,也帮助解释了虚构模式如何脱离创造者的掌控,并在现实世界中产生后果。

缺席与后续

叙事后期,古德伦打电话告诉叙述者,迪奥塔莱维于周六午夜去世。当天上午的葬礼上,加拉蒙没有出席;古德伦说他出国了。她提到的出版社出席者只有她自己、格拉齐亚和卢恰诺,此外还有一名身穿黑衣、留着胡子的陌生男子。这番话将加拉蒙的缺席与一位同事的死亡,以及叙述者本人未能到场参加葬礼的事实并置,却没有说明加拉蒙去了哪里,也没有交代他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