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蒙先生
《傅科摆》加拉蒙先生是一位出版商,他凭借商业头脑,将文化声望、作者的抱负以及大众对神秘知识的渴求转化为商品。他经营传统学术出版业务,同时发展自费出版事业;他推广赫尔墨斯出版计划,帮助把零散的秘传材料变成一种商业现象,其读者可能会误以为这些材料是某个隐秘组织存在的证据。
出版商与编辑实践
加拉蒙出版社位于真诚街一栋积满灰尘的楼里,访客得乘坐一部令人不安、吱呀作响的电梯,或爬两层木楼梯才能到达。叙述者初次到访时,没有遇到接待员或总机,只有一间小小的外间办公室,来访者可以在那里被观察。贝尔博在一间堆满手稿的办公室里接待他。这个场所让出版社显得不像一所冷漠的机构,倒像一间狭窄的作坊;但加拉蒙的出版实践却严格受市场风险左右。
贝尔博解释说,自己负责大学出版物——机构出版物和会议论文集,作者的教授为书写序,作者则校对清样、核查引文,且没有版税。一本教科书可能在数年间卖出几千册,收入足以收回成本,又不会带来财务上的意外。相比之下,迪奥塔莱维负责工具书和长期项目。这种分工把稳定、低风险的学术出版,与可能带来声望或利润的手稿区分开来。
加拉蒙还会出资出版声望卓著的作者所作的精选译本,为书目增添格调。即使很少有投稿者留在门口的手稿能达到出版标准,出版社仍会阅读,因为正如贝尔博所说,谁也说不准其中会不会有好作品。这种接纳未约稿件的做法,使出版社接触到圣殿骑士传说和秘学材料,而这些后来成为情节的核心。贝尔博把一份手稿中“逃亡的圣殿骑士在苏格兰创立共济会”的说法斥为毫无根据、被人一再抄袭的故事;不过他仍对这一主题感兴趣,并请卡索邦讲讲圣殿骑士团。
自费出版业务
与之相关的曼努提乌斯自费出版公司遵循另一套经济原则。公司员工包括加拉蒙、格拉齐娅夫人、一名簿记员,以及残疾的发货员卢恰诺;卢恰诺把书寄给作者,而不是书商。这家公司主要无意触及读者,其生意依靠留住作者。员工人数少、日常开销几乎可以忽略,因此业务利润丰厚;出资的是作者,承担主要风险的也是作者。
按照贝尔博对整个过程的描述,加拉蒙的销售手法从肯定文学新人的希望开始。他会告诉一份手稿的作者,读者的评价很好,自己也花了一整晚研读书稿,而且作品值得获得文学奖。随后,他把销量有限说成实际障碍,而非对作品质量的评判。德·古贝尔纳蒂斯这样的人,设想着朋友、昔日同学、老师和地方名流会成为读者,可能会同意出资出版,以免面对遭到拒绝的局面。
标准合同用细小的印刷文字把这种情感操纵变成法律条款。合同长达十页,涉及国外及附属版权、改编权、广播与电影权、删节版以及诽谤责任。关键在于,合同虽注明印数上限为一万册,却没有最低印数;作者支付的款项与印数无关;一年后,未售出的书可以制成纸浆,除非作者以半价买下。实际发行的场面可能装点得十分豪华——有新闻稿、作者传记和评论文章——但印制规模却很有限——印一千册,只装订三百五十册,再少量分发给作者、精选书店、杂志和报纸。这套机制出售的不只是书,也是在出售作者对自己即将进入公众视野的想象。
赫尔墨斯出版计划与需求的制造
加拉蒙看中了对秘传题材感兴趣的读者市场,其中既有相信秘学的人,也有不相信的人,只要材料以赫尔墨斯学的面貌呈现即可。他提出设立新的出版分支——赫尔墨斯出版计划,并在阐述其商业前景的同时给出文化层面的理由——在混乱的时代,这套书系可以为读者提供信仰,或让他们一窥寻常知识之外的天地。他那听起来颇有学术气息的使命并未抵消逐利动机;两者反而相互助力,使这项计划显得既有用又有利可图。
卡索邦仍在图书馆里耗费漫长时日,为有关金属的插图搜集资料时,这项事业就已经启动。两个月后,贝尔博以莫比乌斯博士为笔名发表了一篇关于秘学的文章,并拿到了第一笔赫尔墨斯出版计划奖金。与此同时,加拉蒙用不同名字写信给研究赫尔墨斯学、占星术、塔罗牌和不明飞行物的期刊,询问它们对新书系有何看法。期刊编辑打电话向出版社打听消息时,他不肯透露最初的十个书名,只暗示这些书正在筹备中。由此产生的悬念引起秘学刊物的注意,并在书籍面世之前激起兴趣。
宣传材料赋予这种兴趣以鲜明的视觉标识——黑色封面上的金色徽记、加拉蒙称为亚洲而非纳粹标志的交织卐字,以及一项声称知识源自古代文化的崇高承诺。他把出版社伪装成一朵花,让蜜蜂蜂拥而来的比喻,准确表达了这套策略。公司并非只是等待现成的读者群,而是制造信号和传闻,并打造醒目的包装,把读者聚集到书系周围。
编辑中介与“计划”
加拉蒙的经营活动,是小说中虚构的“计划”获得可信度的链条之一。“计划”取材于文献、历史主张和秘学阐释,但其表面上的连贯性依赖于筛选、框定和重复。卡索邦最终意识到,普罗万密文不过是一张洗衣清单,普罗万什一税谷仓里从未举行过圣殿骑士会议,也根本没有什么“计划”或密文。这套虚假的结构是通过类比把观念连接起来而搭建的——只要链条看似连贯,就接受各种联系;并且偏爱别人已经建立的联系。
加拉蒙的出版实践为这种诠释过程提供了一个商业上的对应例子。宣传活动可以让书籍尚未问世的书系看起来早已备受期待;讨人喜欢的编辑表演可以让一份手稿在读者群形成之前就显得广受赞誉。在这两种情况下,认可的迹象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随后又被当作作品理应获得认可的证据。小说并未写加拉蒙策划“计划”,但赫尔墨斯出版计划提供了一个渠道,让秘学材料得以整理、宣传并出售,声称这是对读者渴望隐秘真相的回应。
小说把这种经营本领与贝尔博对加拉蒙力量的钦佩并置;贝尔博觉得自己缺少这种力量。然而,这份钦佩与自费出版社对作者的利用并不协调,因为作者往往把出版误当成认可。加拉蒙的影响力,与其说来自任何一条秘学主张,不如说来自他掌控手稿转变为承诺的能力——他明白,书籍看似权威的地位,可以通过合同、宣传、编辑手段,以及读者自身的信念渴望制造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