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凯利

《傅科摆》

爱德华·凯利是嵌入雅各布·贝尔博写作中的一段虚构伊丽莎白时代历史的假定叙述者。他放弃塔尔博特这个名字后自称凯利,把自己描绘成由伪造文件者转变而来的隐秘作者,与约翰·迪伊关系密切,并卷入威廉·莎士比亚和弗朗西斯·培根的故事。他的故事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它是可靠的传记,而是因为它浓缩体现了小说更宏大的运作机制——虚构身份、借来的著作权和阴谋式关联,起初都是刻意构造的产物,却可能逐渐成为人们相信的事物。

身份与密室叙事

凯利的声音出现在贝尔博私下撰写的一篇文本中,其他人只零星听说过其中的内容。现代叙述者后来意识到,贝尔博从引文和个人神话中编织出了一段远比他向同事透露的内容丰富得多的故事。因此,凯利的第一人称叙述经过了双重转述——它被呈现为一位历史人物的文字,但在小说之中,它其实是贝尔博的想象创作,再由另一位叙述者根据一份残缺手稿重构出来。

凯利说,决定自称凯利之后,他便忘了自己曾是塔尔博特。他用刻意损害自身形象的措辞描述过去——他曾伪造文件,别人也都这么做过;女王的手下则对他毫不留情。他说自己必须把被割掉的耳朵残端藏在一顶黑色尖帽下,而人们称他为巫师。伤残、伪装和名声,让他假定的身份有了具体的表象,但叙述本身并未提供任何独立证据来证实这些说法。

为迪伊效力与隐秘著作权

凯利前往莫特莱克拜访约翰·迪伊,发现他正在研究一张地图。迪伊给他看一份据称出自罗杰·培根之手、由皇帝鲁道夫借给他的手稿,随后建议他去布拉格,那里或许有某种东西能改变他的一生。凯利瞥见了用秘密字母写成的文字,之后迪伊便把手稿藏进其他书页之间。这一幕确立了故事特有的混合氛围——学术研究、秘密活动,以及暗示性强却未经证实的证据交织在一起。

凯利给迪伊看了几首关于黑衣女士的诗,以及一个名为七海吉姆的悲剧故事。迪伊告诉他,他才华横溢,却需要钱;随后提议让他替一位年轻人写作,迪伊希望助那人扬名并获得荣誉。凯利将成为那人的“秘密灵魂”——他负责写作,另一个人享有公开的荣耀,只有凯利和迪伊知道作品究竟出自谁手。凯利声称,多年来,他一直以那位苍白青年的名义为女王和英格兰写作。这种安排把著作权变成了隐秘的阴谋;当凯利告诉威廉把头发留长以遮住耳朵,并猜测他是否打算取代威廉时,凯利自己的野心也显露出来。

故事将著作权被转移这一说法本身变成了不确定性的来源。凯利把文学成就描述成一种可以由一人暗中拥有、却公开归于另一人的事物;然而,读者读到这一说法时,它仍是贝尔博虚构叙事的一部分,而非历史证据。它在现代情节中的作用,与其说是确定作品究竟出自谁手,不如说是展现隐秘著作权的诱惑,以及人们相信显而易见的成功背后必定有一只暗中操纵的手。

宇宙计划与继承者之说

在与迪伊莫名中断联系一年后,凯利描述了一场在莫特莱克举行的聚会,参加者包括威廉、斯宾塞、弗朗西斯·培根和迪伊。迪伊谈到一项宇宙计划——众人要在巴黎与法国圣殿骑士会面,并拼合地图的两个部分。迪伊和斯宾塞将与佩德罗·努涅斯同行;凯利和培根则收到文件,并发誓只有在出行者未能返回时才能打开。迪伊和斯宾塞在圣约翰前夕原定会面之后回来时,彼此正互相辱骂;迪伊坚持说,计划在数学上的完美本应确保会面成功。会面失约并未瓦解阴谋;在凯利的叙述中,它反而成了继续相信背后存在某种设计的另一个理由。

后来,凯利说拉比阿列维诅咒了迪伊;迪伊告诉凯利,他认识这位拉比,并预言自己将于1608年8月5日按照格里高利历去世。接着,迪伊告诉凯利,凯利必须执行他的计划。这一段把凯利安排成继承者,但整段内容仍是虚构叙述者的证词;他的说法早已受到故事对那些历经表面失败仍然延续的计划的迷恋所塑造。

凯利的叙述将继承者之说扩展成一段关于文学与政治挪用的历史。他说安德烈亚埃以笔名写下玫瑰十字会宣言,并指称培根安排安德烈亚埃替一名身陷囹圄的西班牙人写一部骑士小说,企图把自己伪装成其隐秘作者。凯利把培根描绘成一名竞争者——他想控制计划,而不只是夺取王位;凯利还声称,培根让人除掉了迪伊。这些指控属于凯利的阴谋叙事,并非经过证实的历史事件记载。它们重述了故事的核心模式——显而易见的著作权和权威,被视为某个秘密权利主张者的伪装。

虚构如何变成信念

小说把凯利的故事纳入了对计划如何被发明、继而如何获得现实力量的叙述。三名现代研究者起初带着刻意的反讽把互不相关的材料联系起来,把那些离奇的关联当作戏仿。然而,随着他们习惯于建立关联,假装相信与真正相信之间的界线也越来越难以维持。叙述者把这一变化比作间谍采用敌人的思维方式,直到那种思维方式变成自己的;又比作一个人想象一只狗变成了人,自己却越来越像那只狗。在这一分析中,贝尔博私下创作的凯利叙事并非与情节无关的文学点缀,而是贝尔博日益持续地认同一个由秘密作者、隐秘地图和历史阴谋构成的世界的表现之一。

现代人物明确阐述了这个世界的逻辑。有人提出,秘密社团可能散播存在一项普遍阴谋的谣言;在别处,研究者坚称,即使只有一个不含神秘性的事实,也会违背赫尔墨斯思想,并使圣殿骑士团与万事皆有关联。这些说法把计划变成一种能够吸纳任何新片段的解释框架。研究者编造的关联越多,他们的模式就越显得像是在自我印证,即使构成模式的材料只是通过任意类比拼接起来的。

叙述者后来直截了当地道出其后果——那些把自身混乱的神话与计划据称存在的时刻认同起来、并通过类比和猜疑将其连接起来的人,开始相信这项虚构的计划。一旦他人据此采取行动,这种构造便在实际效果上成为现实。凯利的秘密作者阴谋预示了这一转变。虚假的作品归属可以塑造声誉;捏造的阴谋可以招募信徒;想象出来的故事也可以产生超出创作者原本意图的后果。

这一人物形象的意义与局限

凯利也阐明了小说对秘密的描写。叙述者认为,阴谋式思维许诺一种隐秘解释,仿佛它能终结挫折或带来救赎;然而,秘密一旦揭晓就会令人失望,恰恰因为它再也无法支撑无限的期待。在钟摆前夜间秘仪的高潮回忆中,贝尔博拒绝透露秘密,反而使追问者相信秘密必定真实——他的每一次否认都让秘密在想象中的价值更高。凯利的叙事属于同一种想象机制——看不见的作者和未完成的计划之所以具有力量,正是因为在故事内部,无法对它们的说法作出确凿判断。

因此,作为人物,凯利并没有脱离贝尔博笔下角色的独立情节。他假定的姓名、受损的耳朵、隐秘的劳动,以及对迪伊的继承,都使他生动体现了小说对身份和著作权的关注;但他的证词并未被呈现为可信的历史事实。嵌套叙事展现的恰恰是——读者多么容易被引导着去补全一个诱人的模式,而补全这一模式的行为,又如何能把原本设计为游戏的虚构变成看似无所不包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