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德·吕班普雷

幻灭

吕西安·德·吕班普雷原名吕西安·夏东,是一位来自外省的年轻诗人;他追求文学认可的过程,与追求社会地位密不可分。他的故事反复展现精神生活与进入社会所需代价之间的冲突——大卫·塞沙尔给予他友谊和实际帮助,路易丝·德·巴热东教会他渴望贵族身份,而巴黎则让他接触到艺术同道的情谊,也让他面对新闻业的妥协。在试图自杀之际,吕西安被卡洛斯·埃雷拉救下,但这场营救同时也是一种屈服——吕西安说,自己已经出卖了生命,成了保护人的掌中之物。

身份与早年处境

吕西安遇见大卫时约二十一岁。大卫是他从前的同学,最近刚在昂古莱姆接手父亲的印刷所。吕西安是前共和军外科医生的儿子;他的父亲因受伤而残疾,后来成为药剂师。父亲在多年科学研究之后,准备追求一种可能带来丰厚收益的痛风疗法,却在此时去世。因此,在吕西安自己的文学事业开始之前,家族经历就已把知识抱负与岌岌可危的物质前景联系在一起。

两人重逢时,吕西安贫困至极,几乎要作出极端的决定。大卫每月给他四十法郎,并表示愿意教他做印刷工头,尽管大卫实际上并不需要工头。这份帮助使吕西安免于绝望,也让两人的同窗友谊重获新生。他们都聪颖过人,也都觉得自己虽有才干却在社会上地位低下,这加深了彼此的情谊;但两人的性情不同——大卫沉思寡言、缺乏自信,吕西安则积极进取、善于应变而且大胆。这种差异在两人各自面对才华与社会地位之间的鸿沟时,产生了重要影响。

诗歌、友谊与外省的认可

诗歌以及对诗歌作出回应的人,塑造了吕西安早年的前景。巴热东夫人称他是前途无量的诗人,把他带进家中,让他担任朗读者和秘书。她时而温柔、时而保护他、时而又高傲,这种种态度促成了一段亲密关系,却也让鼓励与依赖难以分清。吕西安爱她,部分原因在于她预言他将拥有无比远大的前程和荣耀。

相比之下,大卫不愿参与路易丝的提携所要求的社交表演。他说,自己在昂古莱姆已经是有根基的印刷商和生意人,镇上的海报上也印着他的名字;但他还没有获得足以使自己骤然晋升在社会上显得可信的财富或声望。在他看来,诗人不像自己那样受既定职业束缚。两人的分别由此显现——吕西安可以想象通过社交活动重塑自己,大卫却觉得自己受制于行业所赋予的地位。

一次公开朗诗让吕西安感受到外省社会的冷漠。当聚会从诗歌转向日常谈话和消遣时,他起初深受打击,随后却恢复过来,带着狂怒下定决心要征服世界。他没有把羞辱看作抱负落空的证据,而是视为有待报复的挑战。路易丝把这次挫折说成天才之士必然遭遇的重重障碍,并把荣耀描述为经受反复苦难后赢得的回报。她动人的言辞,也加深了她对这个由自己鼓励其抱负的年轻人的依恋。

新姓氏与巴黎的许诺

路易丝劝吕西安抛弃父亲的姓氏,改用贵族姓氏鲁本普雷。她把改姓说成社会地位的提升,让他数算自己可能攀上的阶梯,并引导他不再追求与一七九三年相联系的平等理想,转而追求卓越、贵族奢华与荣耀。吕西安接受了这种看法。他内心的政治倾向转向君主制,并发誓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为所爱之人赢得一顶王冠。因此,鲁本普雷这个姓氏不只是文学名号,也表达了一种想象中的身份,以及通往更高社会阶层的途径。

巴黎使这种憧憬更为强烈。听人描述巴黎的种种吸引力后,吕西安把这座城市想象成金色的黄金国——名流欢迎才华,诗歌不会遭到忽视或嘲笑,文学作品也能获得报酬并得以问世。与昂古莱姆相比,巴黎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在他看来,巴黎不只是另一处可以生活的地方,更是他潜藏的才干终于能够得到认可的舞台。这种期待在经验尚未检验之前,就已塑造了他的希望。

他试图出售历史小说《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由此看出想象中许诺的文学世界与实际遭遇之间的距离。他向一位潜在买家自称是仿照沃尔特·司各特风格写小说的作者,并表示愿意出售作品。尝试失败后,他把手稿扔到地上,宣称宁可把它烧掉。遭到拒绝后,他戏剧性地否定了自己渴望得到认可的作品,显示出他的文学自信与即时反响紧密相连。

文学艺术团体“聚会”与文学商业世界

在巴黎,文学艺术团体“聚会”让吕西安体验到截然不同的文学生活。在那间寒冷的阁楼里,一群博学之士各有所长,坦率地交流思想,也共同承受贫困的艰辛。吕西安获准以平等身份加入后,便代表诗歌与美。他的十四行诗受到赞赏;在他看来,那间屋子是这座城市沙漠中的绿洲。这里的欢迎实现了巴黎公众曾许诺的一切——认可来自同道情谊,而非社会排场。

这种情谊并没有平息他的抱负。当菲诺的圈子谈起身份与机遇时,吕西安大胆提出采用“吕西安·德·鲁本普雷”这个名字。他仍然通过头衔以及姓氏可能带来的社会尊贵来衡量自己的晋升。与此同时,他进入了弗洛里娜周围的商业与戏剧世界。他在弗洛里娜闺房的圆桌旁写下第一篇文章,照亮桌面的,是马蒂法点燃的粉色蜡烛。这个场景让他的新闻写作初体验成为一场社交活动,写作、表演与资助在其中交织。

吕西安逐渐更清楚地明白那个世界意味着什么。叙述者描写他听新闻记者抱怨自己的行当,也看到他们工作时的样子;他由此认出了卢斯托先前试图向他解释的腐化。然而,了解这一切并没有让他退缩。即使看见华丽表面下的恶习,吕西安仍为这群人的风采和才华感到振奋。他的经历并非从天真走向懵懂,而是随着认识逐渐加深,仍选择承担代价。

文学艺术团体“聚会”的援助始终构成重要的对照。吕西安怀着感激回到团体中,说成员们已把他的贱金属变成了黄金。这个比喻把他们的帮助描绘成一种恢复价值的行为,使一个曾被视为无足轻重的人重新得到认可。但其他情感与吸引力把他拉向别处。在一场有科拉莉和弗洛里娜参与的演出中,戏剧圈的社交往来勾起他对巴热东夫人那段崇高爱情的回忆。他也思索,一个想要描绘一切的诗人必须了解感官经验。很快,他选择与科拉莉以及她周围的波希米亚生活圈共同生活,随后与她一同穿过巴黎城,前往圣菲亚克街的报社,在那里自称是个行家。他的事业如今在那些机构中展开,而他早已在那里认识到机遇与腐化并存。

危机、自杀与埃雷拉的提议

吕西安与路易丝关系的变化,最终化为怨恨。愤怒之际,他眼里只剩自己的现状,并把责任归咎于巴热东夫人,在心里指责她让自己迷失,而非使自己开悟。这种反应延续了他自第一次公开受辱以来显露出的模式——失望化为必须报复的伤害,自我反省则让位于责怪他人。卢斯托跟着他走到木廊街廊时,劝吕西安把人都当作手段,并提出让他报复的可能。这番话概括了吕西安所进入世界的工具主义逻辑;而他的愤怒则表明,他并未变得对那些伤害漠不关心。

后来,吕西安在给妹妹的信中,用家族内部有个致命之人的观念解释自己的决定;这人如同家中的疾病。他回忆起在坎卡勒岩餐馆的一顿晚餐,当时一名外交官提出了这一说法,并把它用在自己和家人身上。这封信把自杀描述为一种尝试——除掉他认为会给至亲带来伤害的人。在行动之前,他呼唤大卫,又叫父亲看着自己,说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不在人世了。他的措辞把即将发生的举动变成最后一场表演,延续了贯穿他公开与私人自我呈现的戏剧化色彩。

卡洛斯·埃雷拉介入其中,为吕西安提出截然不同的未来。他许诺,只要服从,吕西安便能在三年内成为鲁本普雷侯爵,娶法布尔-圣日耳曼区最显贵家族之一的女子为妻,最终进入贵族院。这一提议回应了吕西安长久以来对头衔和社会晋升的渴望,却把这些回报置于服从埃雷拉的条件之下。吕西安直言不讳地接受了这笔交易——他不再自杀,而是出卖了自己的生命;他不再属于自己,而成了埃雷拉的掌中之物。

叙事作用与意义

吕西安的经历由认可与拒绝之间的反复逆转构成。大卫悄然给予的经济援助、文学艺术团体“聚会”真诚的接纳、路易丝许诺的贵族晋升、出售小说的失败,以及腐化却光彩夺目的新闻业世界,分别呈现出社会可能给予他的不同东西。每一次相遇都在检验——文学才华能否独自确保一席之地,还是必须转化为金钱、姓氏、提携与影响力。

与大卫的对照使这一检验尤其清晰。大卫知道,在资产阶级与贵族社会眼中,自己作为印刷商的身份固定了他的位置;吕西安则相信,作为诗人的自己可以自由地成为另一个人。然而,他采用的新姓氏并未让他摆脱依赖。埃雷拉救下他时,他昔日的抱负以最明确的形式再度出现,成为对头衔和地位的许诺;但实现它所需的手段,是交出自主权。因此,这一阶段的结束并非独立或稳固的成功,而是开启了一种新的支配与服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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