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蒂安·卢斯托

幻灭

艾蒂安·卢斯托是来自桑塞尔的记者,他对巴黎文学生活的了解,成了吕西安·德·吕班普雷初入这座城市时最早获得的实用指引之一。他解释新闻业如何谋生,也展示新闻业如何依赖金钱、人情和制造舆论,并因此侵蚀文学判断。他的重要性正在于这种双重性——他一边警告吕西安提防这套机器,一边教他如何运用它。

身份与初识

卢斯托初次进入视野是在弗利科托餐馆;在那里,吕西安注意到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年轻人,他英俊的脸庞似乎已被失望的希望磨损。两人都离开外省来到巴黎——卢斯托两年前从桑塞尔来到此地,带着一出悲剧作品,也被吸引吕西安的同样前景所打动——荣耀、权力和金钱。他活跃的手势、明亮的目光和有时唐突的言语,都显露出他对文学生活苦涩而熟悉的了解。

两人的交往在断断续续的饭餐和简短谈话中逐渐形成。卢斯托只是偶尔出现在弗利科托餐馆,缺席之后,吕西安常常不得不重新开始交谈。吕西安从餐馆柜台得知,卢斯托为一家小报撰稿,评论新书,并报道昂比居喜剧院、欢乐剧院和戏剧全景剧院的演出。这个工作让这个看似穷困的陌生人在吕西安心目中变得重要起来——一名在职记者或许能提供初出茅庐者所需的人脉。

卢斯托行踪不定,有个再平常不过的原因。他没钱时便到弗利科托餐馆吃饭,而他的生活方式似乎离不开咖啡馆、酒、潘趣酒、演出和宵夜。吕西安仍小心守着所剩不多的钱,虽然看见了这些花销,却还不了解其缘由。他们迥异的习惯标志着两人早早出现的分野——吕西安努力保持外省人的自律并埋头工作,卢斯托却已置身报刊界与戏剧界那个花费高昂、动荡不定的社交世界。

记者的行当

卢斯托的生计远没有他接触剧院和出版物的机会看上去那么稳当。他讲述,家里的资助已经断绝;即便他曾把一出戏卖给法兰西剧院,也没能将这一成就变成可靠收入。他把一部小说匿名卖给多盖罗,换来二百法郎,却看不到什么成名机会。他由此认定,新闻业是唯一可能养活他的行当;然而要进入这一行,他花了好几个月四处求职,屡屡碰壁,还做过无薪或临时的工作。

向吕西安提出建议时,卢斯托正为菲诺拥有的一家报纸撰写林荫大道剧院的评论。这种安排直接给他的报酬很少。剧院经理提供戏票,以此抵付他在报纸上给予好评的代价;书商送书来请他评论,其中一些他还得转卖;商家则付钱请他撰文宣传或攻击某些利益。化妆品、专利药品之类的商品,只要花二十或三十法郎,就能买到一则带嘲讽意味的广告。书商若提供的书太少,即使作品非常出色,也可能遭到攻击,因为报纸和卢斯托都想留些书来卖。较大的出版项目则可以付钱避免招来恶评。照他的说法,报刊不只是发表评判的论坛,更是一个市场,关注、赞美和敌意全都有价码。

琐碎的经济算计在一场工资纠纷中显露出来。卢斯托算出,按约定的稿酬标准,十一栏稿件应值五十五法郎,而他说自己只拿到了四十法郎;吉鲁多则反驳说,按照菲诺计算栏数的办法,交来的稿件要扣掉三栏。这场争论揭示了一个现实——记者的工作量——进而其收入——连计算方式都能被报纸改动。卢斯托虽然能接触出版界,却并不因此拥有保障或掌控权。

因此,他对吕西安的警告源自亲身经历,而非置身事外的批评。他把文学成功描述成一场公开的场面,其幕后则是作家、出版商和政治阵营之间的竞争。评论家可以帮一个才华平平的人扬名,也可以伤害自己厌恶的作家;一本书可能遭所谓朋友背弃,也可能明明有价值却被人遗忘。他劝吕西安先找个愿意印诗的出版商,不要指望作品一印出来就能拿到稿酬。两者的反差十分鲜明——文学抱负设想作品与读者相遇,而这门行当却由门路、结盟和商业需要支配。

吕西安投身新闻业

卢斯托的讲述并没有说服吕西安退缩。吕西安默默听完,握住他的手,宣称自己决心成功。卢斯托立刻把这份决心变成一连串安排——吕西安要穿戴得体,陪他去见多里亚,参加戏剧全景剧院的首演,再去赴一场菲诺和其他记者都会出席的晚宴。他的引导既实用,也意味着带吕西安入行。他把吕西安带进文学交易进行的场所,并教他明白,人际关系、仪表和时机与写作同样重要。

他还为吕西安描绘了一条可能靠戏剧评论谋生的路。如果弗洛里娜演出成功,而菲诺提拔卢斯托,卢斯托便打算接手主要剧院的评论,把林荫大道剧院留给吕西安。他估算吕西安可以靠专栏赚钱,转卖巴尔贝提供的书,还能卖戏票;加入菲诺新办的周刊,则可能再得到一篇付费稿件。这些数字只是一种附带条件的前景,并非有保证的职位。卢斯托许诺提携,说明新闻业如何依靠转交门路和人情运作,一个人的潜在晋升会为下一个人创造机会。

两人也在报刊上合作。吕西安为戏剧全景剧院的一场演出撰文时,卢斯托则另写一篇关于杜·波特莱——一位年老的昔日美人——的文章。评论称吕西安的文章为新闻业引入了一种新颖而独创的风格。他们各自撰稿,表明卢斯托并非只是空谈这个职业——年轻作家开始实践新闻工作时,他一直陪在吕西安身边。

卢斯托在把吕西安对多里亚的愤怒转化为报复性书评、攻击纳唐的著作时,最清楚地展现了自己的手法。他教吕西安先称赞作品,好让读者觉得评论者公正,然后再转而抨击这本书背后的整体文学体系。论点应当对比分析性写作的传统与依赖对话和描写的现代小说,并把对立的倾向归为观念文学与形象文学。于是,表面上的公正本身便是精心安排的一部分——批评框架无论援引得多么博学,都可以被布置成服务于一场竞争。卢斯托让这种技巧一目了然,同时也暴露出批评可以成为争斗的工具。

他的影响不止于职业手段。他告诉吕西安科拉莉的处境以及她对吕西安的感情——她曾被母亲卖掉,不喜欢第一个买主,后来还不得不忍受卡米索对她的纠缠;卡米索几乎把她当作女儿对待。卢斯托说,她拒绝过更有钱的追求者,并把吕西安说成她的初恋。这番讲述帮助吕西安理解女演员的痛苦,也加深了他听闻此事时的虚荣感。卢斯托在报刊界和戏剧界都充当中间人,把他人的处境转化为吕西安可以据以行动的信息。

友谊、金钱与妥协

这段友谊逐渐与借贷和共同的经济风险纠缠在一起。吕西安借给卢斯托一千法郎。后来,卢斯托承认赌博使他债台高筑,商业债务拘捕人员也在追捕他;他说,要是自己不赌博就好了。他没有隐瞒困境有多严重,可他坦白时,吕西安已经把钱交给了他。两人确有真情,但亲近并不能保护吕西安免受卢斯托习惯所造成的后果。

后来,吕西安自己的损失使这笔债务变得迫切。债权人查封了科拉莉的马车、马匹和家具,价值总计四千法郎之后,吕西安要求卢斯托还钱。卢斯托拿出文件,表示弗洛里娜也陷入类似的财务困境,并提出帮忙推销吕西安的《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手稿,代替偿还借款。这是某种帮助,却没有还钱。后来吕西安在弗利科托餐馆找到卢斯托时,卢斯托自己也遭人追债,无法回到拉尔普街的住处。他请吕西安吃晚饭,吕西安接受了。他们在初识的餐馆重逢,使这段关系回到了起点,只是如今境况更为严酷。

最潦倒时,卢斯托和另外三名作家连凑咖啡钱的零钱都不够。一名已成名的印刷商给了他们四十法郎,卢斯托将钱平均分成四份。吕西安哭着诉说自己的处境,却发现其他每个人也都有同样痛苦的故事。这一幕让他们之间的同道情谊具体可见,却没有把贫困浪漫化——共同的艺术身份带来理解和一点钱,却无法让他们摆脱物质困境。随后卢斯托又去赌博,把自己那份钱的一部分拿到巴黎皇家宫殿赌掉。

两人的关系也因对良心的标准不同而发生转折。卢斯托把良心说成一种人们用来对付别人、而非约束自己的武器,并主张吕西安不应对手段犹豫,而要抓住突如其来的机会。他仔细盘算一项成功的戏剧事业如何让自己当上编辑、增加收入,并为吕西安提供一连串评论工作。这不只是抽象的犬儒主义——他拿道德顾虑与一份详尽的许诺相对照,许诺中包括工资、门路、邀请和社交名望。吕西安受到这些前景的吸引,因而逐渐背离了自己原本努力坚持的原则。

关系的转变与延续

吕西安背弃旧友,加入保王派报纸《觉醒报》时,科拉莉劝他不必理会他们的评判,并承诺动用自己的人脉,帮他取得他渴望的贵族头衔。卢斯托早先关于新闻业的教导,已使吕西安为这样的世界做好准备——人在那里可以为了利益改变阵营。不过,卢斯托并非只是一个不以为然的旁观者——他自己的事业也建立在妥协之上,而且他早已把报刊描绘成一场竞争,在其中,人必须奋力抗争,免得遭自己所属的一方抛弃。

科拉莉健康恶化、吕西安又无法工作之后,两人陷入极端贫困。吕西安最痛苦的求助之举,是去找卢斯托讨回他仍欠着的一千法郎。卢斯托已无法回到自己的住处,被债权人赶得四处辗转。他再次出现在弗利科托餐馆,坐在那张吕西安初次与他相遇的桌子旁;后来,吕西安曾在那里离开达尼埃尔·达尔泰兹一行,回到卢斯托身边。这次重逢使当初那个选择造成的代价重新显现。卢斯托拿出食物招待,但两人的境况严峻到一群作家连三十苏咖啡钱都凑不出。吕西安拒绝了之后的晚餐邀请;他与卢斯托握手时,流露出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文学向导给自己造成伤害时的痛苦。

这段关系并未因疏远而结束。吕西安回到昂古莱姆,需要一套体面的衣服出席为他安排的公开庆典时,便写信给卢斯托,要求赊给他一整套衣服。他提到两人共用的裁缝,请卢斯托把未还的一千法郎债务变成实际帮助——给他一套适合参加即将举行的宴会的衣服。卢斯托的朋友圈在弗洛里娜的沙龙里作出回应。弗洛里娜、纳唐和埃米尔·布隆代共同出钱购买衣物;她又添了衬衫,纳唐送来手杖,布隆代送来金链,其他人也提供了更多配饰。送来的东西并不完全合用——鞋子、帽子和领带都出了些问题——但总算解决了吕西安眼前的需要。弗洛里娜则请他为纳唐的新书写一篇文章。

卢斯托后来给予的帮助,并没有抹去他未偿还的债务,也没有消除他先前的背叛。不过,这确实让人不能简单地把他描绘成一个腐蚀者——同一个教吕西安把批评当作武器、又未能偿还一笔巨额借款的记者,仍属于一个在吕西安落难时挺身而出、为他置办衣物的人际网络。在两人命运的起伏中,卢斯托体现了慷慨、自利、艺术同道情谊与商业算计交织而成的不稳定混合,这也正是吕西安穿行于文学世界时所经历的种种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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