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塞沙尔

幻灭

大卫·塞沙尔是一位博学的印刷商、忠实的朋友和执着的发明家;他的生活将私人牺牲与一项影响深远的工业发现联系在一起。他给予吕西安·德·吕班普雷金钱、住所和追求文学抱负的自由;爱上并娶了伊芙·塞沙尔;还发明了一种用破布以外的材料制造较廉价纸张的方法。然而,塑造了他最出色工作的慷慨与专注,也使他容易受到商业压力的摆布。他的发明进入法国制造业,而大卫本人则远离公众声誉,退回家庭生活,耐心研究昆虫。

身份与背景

大卫是热罗姆-尼古拉·塞沙尔的独子。父亲是一名印刷商,实用才智因贪婪而愈发尖锐。父亲先送他到昂古莱姆的中学就读,继而送他到巴黎学习高级排版技术,却明确表示大卫不应指望得到经济资助。大卫一边在迪多印刷所学习行业技艺,一边完成学业,既成为学者,也成为受过训练的印刷工人。1819年末,他应父亲召唤返回昂古莱姆,准备接管家族产业。

大卫继承的生意并非通往繁荣的稳固根基。印刷所失去了那份曾为其生意提供保障的司法公告报纸,而科安泰兄弟已取得昂古莱姆另一家印刷商的执照。他们自己的生意兼营印刷、售书和造纸,如今他们的《夏朗德信使报》是本省唯一的报纸。大卫的父亲安排转让家族印刷生意时,所定条件仍以保障自己的利益为先,其中包括继续收取房屋租金。这项事业给大卫带来的收入微薄——扣除工资、税款和租金后,他每月所得约为一百法郎。因此,他虽受过教育且有能力,却身处一家根基不稳的生意中,面对资金更充裕的竞争对手。

大卫的性情使这种处境更加不相称。较为积极的竞争者或许会更换活字、购买铁制印刷机,并向巴黎出版商承揽新业务;而他与吕西安却沉浸于智力劳动,满足于已有的订单。科安泰兄弟了解大卫的习惯,便通过交给印刷所一些本地小活计维持其运转;这是一种经过盘算的迁就,免得印刷所落入更强大的对手手中。大卫的失败并非单纯源于缺乏才干——他沉思的性情和有限的财力,将他束缚在一家表面上仍在经营、实际上部分由竞争者维持的生意里。

友谊、爱情与奉献

大卫上任后不久,便遇见了昔日的同窗吕西安。那时吕西安穷困潦倒,几乎陷入绝望。大卫每月给他四十法郎,还提出让他做印刷所领班,尽管自己并不真正需要另一名领班。这项实际安排使两人重续友谊。两位年轻人都觉得,自己的才能胜过被安排的低下社会地位,但志趣并不相同——吕西安追求文学声名,而大卫虽有沉思的天性、也倾心诗歌,却更被精密科学吸引。

他们的友谊逐渐深化为自愿结成的兄弟情谊。吕西安分享了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科学应用于工业的构想;大卫则帮助吕西安设想如何在文坛扬名致富。大卫对吕西安的忠诚,也与他对吕西安家人的感情交织在一起。他爱上了吕西安的妹妹伊芙,却羞怯地接近她,既怕给她造成负担,也怕自己配不上她。伊芙温柔、忠诚,习惯劳作;两人将感情藏在心底,大卫的爱意显露于谨慎的尊重,而非大胆的表白。他有时从穆里耶广场朝洛梅奥走去,却在门口转身离开,不愿冒险打扰她。

吕西安希望进入巴热东夫人周围的社交圈时,大卫拒绝随他同行。他看清了两人处境的差别——吕西安是一名没有固定职业的诗人,仍有机会迈向荣誉;而大卫已经被归入商人阶层的生活。他劝吕西安善用这份自由,并愿做朋友公开抱负背后坚定的支柱。他的慷慨不只体现为金钱上的资助。大卫愿意让吕西安站到自己认为适合他的显眼位置,而自己留在幕后;若成功带来背叛或失败,他随时准备伸手相助。

大卫也担心吕西安新的社交抱负会使他疏远工作,并令他陷入无力承担的开销。他提醒伊芙,文学成功有赖于独处与持续劳作,而时髦社交的要求可能耗尽吕西安的时间,加深他对奢侈生活的渴望。然而,这番警告并未使他退缩,反而促使他求婚。他请伊芙嫁给自己,部分原因是这样吕西安就能不必羞愧地接受帮助——在大卫设想中,他们的家庭可以为朋友提供稳固的依托,必要时也能资助他日后前往巴黎。他解释说,伊芙的节俭和实际能力正好弥补自己科学想象力的不足,并透露自己正在钻研一项工业发明,或许最终能使全家富裕起来。因此,他通过共同劳作和互相扶持表达爱意,尽管他起初明言,这番安排首先是为了吕西安的福祉,也为了他们自己的幸福。

印刷商与发明家

大卫的工业抱负源自吕西安回忆起的一项构想。那是他们已故的父亲夏东先生提出的——可以利用美洲出产的植物材料降低纸张成本,正如一种新的化学制剂或许能降低糖价。大卫抓住造纸这一可能性,并从中看到了致富之路。这是两人角色一次显著的倒转——构想由吕西安提供,而大卫承担起耐心研究、将构想变为工艺的工作。

这项工作契合了大卫对周遭变化的整体认识。随着报纸出版、出版业、政治、科学讨论和公共辩论不断发展,他预见纸张需求将大幅增加。他理解这一变革的物质基础,而吕西安则从新闻业一侧经历着它——吕西安进入报界,在报业机器中拿自己的荣誉和才智冒险;大卫则思考如何更廉价地制造这部机器所消耗的纸张。他的预见切合实际,也有深远的历史意义,但大卫缺少为自己保住成果所需的资本和商业上的冷酷手段。

即便大卫自己的财力日渐萎缩,他仍继续资助吕西安。有一段时间,他只剩下两千法郎,其中一半必须用于维持印刷所运转。吕西安需要钱时,大卫明白,给他一千法郎就意味着拿自家的口粮和安稳作赌注。尽管如此,伊芙仍劝他只管把自己当作独自一人,并保证会靠劳作挣回这笔钱。他们的决定表明,援助吕西安是全家共同承担的事;也显示这对夫妻多么轻易地把仅有的积蓄转为对他的帮助。

后来,吕西安在巴黎处境艰难时,大卫寄给他一张两百法郎的汇票,九十日后到期,可经蛇街的纸张商梅蒂维耶贴现。大卫瞒着伊芙签了汇票,因为他认为除此之外别无办法。在信中,他称赞伊芙耐心而有魄力地接管印刷所,并鼓励吕西安留在结识的文学伙伴中,不要陷入有害的交往。与此同时,伊芙写信说,她和母亲当掉了几件家当,又寄了一百法郎给吕西安。她描述了大卫如何全神贯注地进行造纸实验,并透露自己怀孕了;这份喜悦却被家中的经济忧虑笼罩。书信让人看清大卫忠诚所付出的家庭代价——妻子经营生意,岳母重新从事令人疲惫的工作,全家变卖家当,而大卫仍追寻一项希望最终能保障他们未来的发现。

债务、剥削与发现

大卫对吕西安的资助最终酿成了严重危险。吕西安在巴黎伪造了三张本票,每张面额一千法郎,仿造大卫的签名,并经由梅蒂维耶贴现。他事后告诉大卫,并承诺会在票据到期时提供款项。这些票据令大卫一家陷入债务和法律诉讼。当吕西安步行回到家乡一带时,他已精疲力尽,并认为自己害得妹夫家破人亡;他向一名神父坦白伪造票据的事,请神父探听伊芙、大卫和夏洛特夫人能否原谅他。先前,大卫的慷慨曾帮助吕西安;如今,吕西安走投无路时借下的钱,却威胁着那一度靠这份慷慨支撑的家庭。

与此同时,大卫继续与科安泰兄弟合作进行造纸实验;这份表面上的合作让对方得以接触他的研究成果。在透露方法之前,他被劝说拿出样品并说明协议依据。科安泰兄弟质疑小规模工艺能否在工厂生产中稳定可靠,并强调配料和用量一旦变化,要获得均匀成品便十分困难。他们的疑虑为谨慎行事提供了商业上的理由,但大卫公开操作步骤后,这项安排便使他陷入不利处境。

实验耗费时间和金钱。大卫用植物原料、破布浆和不同施胶材料反复配制,在这项工艺上坚持不懈地钻研,直到1823年上半年。他与科尔布住在造纸厂时,顾不上吃饭、衣着和个人舒适。大约到了八月,他造出一槽纸,外观类似一种用于印制校样的纸张,但各个等级的纸质并不均匀,施胶效果也不确定。这项成果花费了一万法郎;他相信剩下的难题仍可解决。

昂古莱姆和洛梅奥流传着更耸人听闻的传言——据说大卫的实验正令科安泰兄弟破产,其他制造商也纷纷传播失败的消息。事实上,科安泰兄弟正在引进连续造纸机器,并使用大卫确认过的原料,同时却让他相信这机器是为他的实验服务的。最终,博尼法斯·科安泰劝大卫停止研究,把继续试验说成对合作生意毫无必要的风险。大卫相信对方表面上的友谊,并未意识到那些从他那里学到知识的人,已在商业利益上占据了多大的优势。

分开一段时间后,大卫趁科安泰兄弟不在,制成了两批重要的纸——一批新闻纸优于当时各报使用的纸张,另一批则是适合较高级印刷的精细纸张。他独自准备材料,只与科尔布和马里翁一起工作。博尼法斯·科安泰回来后,对这些样品并无多少热情,转而把话题引向如何更廉价地生产一种特定的本地纸张。这件事揭示了大卫的实验成就与对商业方向的控制权之间的差距——他的试验取得了可喜成果,但科安泰兄弟掌握着决定生产和销售何种产品的手段。

转变与遗产

大卫的发明最终进入法国造纸业。使用破布以外的材料,使法国能够以低于其他任何欧洲国家的成本生产纸张;正如大卫预见的那样,荷兰旧式纸张也逐渐消失。叙述者将这一发展与大卫工作的实际重要性联系起来,尽管大卫并未借此为自己博得名声。科安泰兄弟凭借资本和制造能力占据优势,与发明家缓慢而昂贵的实验劳动形成对照;大卫的知识改变了这个行业,但他并未成为受人赞颂的行业主宰。

晚年,大卫深受伊芙爱戴,育有两子一女。伊芙劝他放弃危险的发明事业,此后他再也不谈自己的实验。他放弃了追求荣耀的机会,过着富足业主的生活,并在闲暇时研读文学。他的求知欲以更平静的方式延续——他成为一名收藏家,研究昆虫学,试图理解科学尚未观察到其最终形态的昆虫变形过程。这并非放弃才智,而是将才智转向别处——从与工业材料进行耗资巨大的较量,转向耐心的私人研究。

因此,大卫的一生始终处于一种反复出现的不平衡之中——他能设想出什么,与他愿意为自己争取什么,并不相称。他看出造纸业必将改变,而他的实验助力这场改变成为可能;然而,他一再将金钱、机会和情感上的优先位置让给吕西安,最终也放弃了发明家的公众身份。他晚年的宁静,与新闻业和商业喧嚣的机器形成对照。这项发现影响了整个国家,而发明者选择了不为人称颂的家庭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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