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盖罗
幻灭多盖罗,人称多盖罗老爹,是一位年迈的书商,也是法兰西第一帝国时期书业中颇具特色的人物之一。吕西安·德·吕班普雷带着《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来找他时,多盖罗看似为他提供了出版的途径;然而,两人的谈判揭示出,文学才华必须接受制作成本、销售前景和出版商定价权的衡量。他的性格体现了文人和商人之间令人不安的结合——他能够用文学创作的语言评估手稿,却把出版视为一桩有风险的生意,并认为年轻作者也应分担这些风险。
身份与外貌
多盖罗在公鸡街的简朴店铺,招牌上以黄色字迹写着他的名字,底色则是绿色。吕西安曾在布洛斯的流动图书馆读过一些小说,并在它们的扉页上见过书商的印记,因此,这个印记早已通过他希望跻身其中的那些书传到他眼前。吕西安走进店铺,看到一位独特的老人;他的外貌鲜明地呈现出叙述者赋予他的双重身份——他既属于纯文学世界,也属于市场。
他的衣着将这种身份分成了不同部分。黑色外套配着宽大的方形燕尾,灰白稀疏的头发和铁灰色长袜,使他像一位守旧的纯文学教授。格子马甲、显眼的怀表、钢链和铜钥匙,加上警惕的神情,则显露出商人的一面。他的面容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对照——凹陷的双颊和威严的气质令人想起修辞学教师,而灵动的眼睛、多疑的嘴和难以名状的不安,则属于书商。描写并未把文学文化与商业分开;多盖罗的装束和举止让两者共存于同一个人物身上。
手稿及其潜力
多盖罗首先注意到吕西安年纪很轻,但听了他关于年龄无关紧要的回答后,便接过手稿。他喜欢《查理九世的弓箭手》这个书名,并请吕西安简要说明主题。吕西安将作品介绍为一部仿照沃尔特·司各特风格的历史小说——新教徒与天主教徒之间的冲突演变为不同政体制度之间的斗争,王位受到严重威胁,而作者选择了天主教一方。
多盖罗对这些构思表示赞许,尽管他说自己更希望看到一部仿照拉德克利夫夫人风格的小说。他愿意考虑出版这本书,并非纯粹出于审美判断——他需要勤奋、文笔优雅、有构思、有思想,也懂得安排故事情节的作者。他表示,只要手稿符合这些标准,他便愿意提供帮助;他还把对优秀手稿的需求说成一项实际需要。他的回应承认作品的文学价值,但从一开始便是按照书商能够利用什么来衡量这些价值。
出版提议及其条件
多盖罗提出以四百法郎买下这部小说,仿佛这笔钱是他慷慨出手的结果。吕西安起初把这项提议视作进入文学界、终于看到自己的作品印成书的机会;等多盖罗说明具体条件后,这项提议的意味便改变了。这笔钱买下的是整部小说,而非每一卷;此外,吕西安还必须在六年内每年创作两部小说。多盖罗说,如果第一部小说在六个月内售罄,他便会为之后的小说支付六百法郎。他把这项安排说成每月一百法郎的可靠生计,并拿它与他声称支付给某些小说家的三百法郎以及为一部英文译作支付的二百法郎相比较。
吕西安拒绝了提议,要求拿回手稿。多盖罗没有阻拦他离开,却转而讲述出版一位无名作者作品所承担的经济风险。他说,出版商必须为第一部小说垫付一千六百法郎的印刷和纸张费用,接着又把自己的风险说成两千法郎。他声称自己手上有一百部小说手稿,却没有十六万法郎现金;他还说,自己当了二十年书商,也从未赚到过这么多钱。他又提到维达尔和波尔雄向他施加的条件日益苛刻。这些数字和诉苦,都是多盖罗在谈判中的论据——作者承担时间成本,书商则必须垫付未必能够收回的钱。
议价能力与文学判断
多盖罗的谨慎并未妨碍他施加压力。他断言,吕西安考虑过提议后会回来,并警告这位年轻作家不大可能找到另一位愿意承担出版无名作者作品费用的书商。他还说,即便是店里的伙计,也未必肯费心读吕西安的作品。随后,他从作品的前景转而评论语言,指出吕西安把本应使用“使人观察”的地方写成了“观察”,还误用了“尽管”一词。吕西安显然因这番指正而感到羞辱。
这番批评让多盖罗又多了一种确立权威的方式——他不仅计算纸张成本,还声称自己细读过手稿,足以找出其中的缺陷。然而,他对文学的关注仍是谈判的一部分。离开时,他说,吕西安再等下去就会损失一百法郎,而到那时,他只会出价一百埃居。他再次把提议说成自己看重年轻勤奋人才的证明,同时又贬低未出版手稿的价值,把它比作马厩里的马——养着它不花什么钱,却也不会带来任何收入。对吕西安而言,这次相遇以对文学作为商品更清醒的认识,取代了立即获得认可的希望。对读者而言,多盖罗体现了这种转变,但不能被简单地视为反派——他所说的经营风险确实存在,而他利用这些风险施加压力、迫使初出茅庐的作者接受条件,也同样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