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贝

幻灭

巴尔贝是巴黎城一名小书商,他把别人急需用钱的处境转化为一门谨慎经营折价书籍、票据和出版版权的生意。他谨小慎微的习惯使他成为商业谨慎的滑稽象征,但他买下吕西安·德·吕班普雷小说的两百册,并决定在书价暴跌时继续持有,揭示了这种谨慎背后更重大的风险。

身份与售书惯例

巴尔贝曾是店员,在码头边经营一家破旧的小店已有两年。他往来于新闻记者、作家和印刷商之间,低价收购别人送来的书;据叙述者说,他每天能赚十或二十法郎。他的外表既显出手头拮据,也显出精于算计的生活方式——一件只扣着一颗纽扣的破旧礼服外套,一圈油腻的衣领,进屋也不摘下的帽子,以及敞开的背心下露出的厚实衬衫。他圆圆的脸看起来和善,但他热切的目光和警觉的神情,属于一个习惯了别人向他借钱、也能附带条件提供钱的人。

他的主要优势不在于拥有一家体面的大店面,而在于他善于察觉别人何时急需用钱。他以百分之十五或百分之二十的折扣贴现陷入困境的作家所开的票据;第二天,他便买下书商想要出售的书,以议定的价格付现,并把作家自己的票据退还给他们,而不是直接预付钱款。这种安排让他从差价中获利,同时控制自己的风险。巴尔贝尤其提防诗歌和现代小说。他偏爱小规模的生意和实用书籍,这些书的全部版权或许只值一千法郎,而且他可以自行经营,例如儿童历史读物、簿记手册或女孩用的植物学书。

这种谨慎有时也让他错失机会。作家们曾带着看起来前途可观的手稿找过他二十次,但他总是犹豫不决,直到时机错过。有人指责他胆小,他便举出一部著名审判案的报道为例——那本书汇集报纸材料编成,他没有花一分钱,却为他赚了两三千法郎。他的做法是,若现成流传的信息已经可以编成一本能卖出去的书,就避免为不确定的文学前景付出高价。

建立在赊账与矛盾之上的书店

巴尔贝被描写成胆小的书商——生活节俭,很少签出票据,仔细挑剔账单以压低金额,还到处推销自己的书。印刷商怕与他打交道,因为他会压低他们的账款,也能察觉他们何时急着收钱;即使费力谈妥一笔交易,他也可能因担心落入圈套而避开他们。这幅画像让他的谨慎显得积极主动,而非消极退缩——他不仅省钱,还会留意别人陷入窘境后给了自己怎样的筹码。

艾蒂安·卢斯托提到那批据说有六千册的存书时,巴尔贝坚持说书不是现钱,而且书业不景气。卢斯托则滑稽地描绘了这家店——一张从破产的酒商那里捡来的橡木柜台,一支故意不修灯芯、好让它烧得更慢的蜡烛,空荡荡的书架,以及一个穿蓝夹克的男孩试图取暖。巴尔贝声称有数千册存书,卢斯托描绘的却几近空无一物;两者之间的反差把这家店变成了整个行业的缩影——存货和文学前景或许纸面上都存在,手头现金却十分稀少。

一次结账时,卢斯托把他交给巴尔贝的一批书估价为一百法郎,其中包括一本配有精美插图的埃及游记、维克托·迪康日和保罗·德·科克的小说、一部名为《多勒的伊瑟尔特》的外省作品,以及一本枯燥的象征主义著作;卢斯托把最后这本书也搭进去,免得它招来蛀虫。巴尔贝仔细检查书的切口和封面。卢斯托坚持说书况极佳,并指出其中几本还没有裁开。巴尔贝收下书,却开出一张一百法郎、三个月后到期的印花票据,解释说销路困难,自己无法付现。他把票据说成是在帮忙,同时承认自己不愿在纸上签名。卢斯托向他要二十法郎时,巴尔贝翻找口袋,极不情愿地把钱递了过去。

与卢斯托和吕西安的交易

巴尔贝与卢斯托的交易,把文学创作纳入同一套信贷和转售体系。书不只是供人阅读的物品——它们可以结账、担保票据,也可以成为新闻记者安排有偿评论的材料。卢斯托拿到吕西安·德·吕班普雷的手稿后,在捆扎手稿的绳子下面做了记号。有人问起他承诺写的文章,他便说明自己打算如何评论那本游记——随手翻开书,找出十一个语法错误,再围绕这些错误写一篇专栏。之后的评论还会转向有关埃及、法国和贸易的爱国主义论调。巴尔贝并非撰写这些评论的人,但他买下这些书,也是促成这笔交易的一部分。

后来有人就芬当与卡瓦利耶出版公司所开票据来找巴尔贝,这让他贴现业务的规模显露出来。卢斯托请他兑付五千法郎的票据,分别在六个月、九个月和十二个月后到期。巴尔贝只肯出一千埃居,并平静地预言出版商三个月内就会倒闭。他解释说,自己可以付现买下他们两种滞销书,再把票据退还,从货品上折价两千法郎。吕西安对这种损失大为惊慌,拒绝了这笔交易。巴尔贝的沉着让双方的处境不平衡一目了然——吕西安看到的是巨大的牺牲,巴尔贝看到的却是一笔围绕出版商等不起而设计的交易。

吕西安的小说——损失、耐心与复起

芬当与卡瓦利耶出版公司的倒闭,使巴尔贝对吕西安作品的投资格外引人注目。与他通常不愿支持现代小说的做法相反,他买下了《查理九世的弓箭手》两百册,显然是相信吕西安的才华。出版商倒闭后,书被廉价甩卖,大量册本涌向各座桥和沿河码头。该版本的四卷本,价格从购入时的四法郎五十生丁跌到五十苏。巴尔贝没有预见到这场暴跌,眼看可能赔钱,他勃然大怒,并严厉地谈起吕西安。

巴尔贝没有像其他书商那样低价处理手中的册本,而是把存书放在店铺角落里,继续持有。这个决定被说成是吝啬驱使的固执,却最终成为一场成功的押注。1824年,在达尼埃尔·达尔泰兹写下精彩序言、小说的价值获得认可、莱昂·吉罗发表两篇文章之后,小说的价值恢复,巴尔贝便把手中的书一册册以十法郎卖出。他的行为因此让人们对那个避开文学风险的书商有了更复杂的认识——他误判了眼前的行情,却不肯让恐慌决定最终售价。作品价值的恢复,回报了最初看起来不过是吝啬的那份坚持。

性格与叙事意义

巴尔贝的交易勾勒出文学价值与眼下可用现金之间反复出现的张力。他把手稿、书籍和票据都视作可以交易的资产,但它们的价值会随时机改变——一本书可能卖不出去,一张票据可能带来风险,一部遭到拒绝或被忽视的作品日后也可能恢复价值。他习惯性的猜疑并非个人怪癖,而是对一个特定行业的务实回应——出版商可能倒闭,书籍可能被廉价倾销,作家则可能在作品找到读者之前就需要现金。

在这段叙述所记录的最后一次出场中,同样的盘算以更加绝望的形式再次落到吕西安身上。贫困潦倒、筋疲力尽的吕西安遇见巴尔贝,向他要五百法郎。巴尔贝回答说,他只能拿出两百法郎。尽管金额较少,这仍是一种援助,但它是按巴尔贝的条件给出的,也远远不够满足吕西安的需要。这一场景以简短的交谈,浓缩了巴尔贝性格中最鲜明的矛盾——他的心是用法郎衡量的,即使慷慨,也始终离不开他赖以谋生的谨慎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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