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哈茂德博士
异乡异客马哈茂德博士是远征队的语义学家,也是火星语言的主要诠释者,但他的重要性远不止于翻译。通过他对火星词语、时间和文化假设的解释,小说让他成为理解人类与火星思想之间距离的引路人。他以科学家和穆斯林的身份接近史密斯,同时也把他当作朋友——这些身份并不相互抵消,而他对养子和水兄弟的感情,也成了他试图理解的主题本身。
身份与初次相遇
在马哈茂德为史密斯身边的人进行诠释之前,他的角色便已确立。当威廉·范特罗普船长把与火星人的交谈描述为一种既不产生争论、也没有结果的交流时,一名医生问远征队是否本该带上语义学家。范特罗普船长解释说,马哈茂德博士身体不适。这段简短的报告将他置于远征队沟通难题的核心,同时也标示出返航之旅带来的压力;范特罗普船长私下怀疑,他的状况其实是醉酒,而非精神崩溃。
马哈茂德本应弥合的鸿沟,并不只是词汇不足。史密斯的第一语言是火星语,他用这种语言形成的思想属于一个无法完整转换成英语的概念世界。他学英语的过程艰难,学到的是一套代码——每个符号都只能被他不完全地翻译,而非一种理解世界的母语框架。因此,马哈茂德后来的工作所面对的问题,比寻找对应词语更深一层——说话的人未必共享那些词语所预设的范畴。
约瑟夫·E·道格拉斯秘书长准备会见史密斯时,纳尔逊博士说马哈茂德正待命提供翻译。道格拉斯拒绝了这项帮助,认为史密斯懂英语;纳尔逊则提醒他,懂得词语,却不了解词语所处的文化背景,可能会令人困惑。这段对话明确指出了马哈茂德专长的范围——史密斯的英语能力确实存在,但这并不能保证他和交谈对象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
人类诊断的局限
马哈茂德对陌生体系的关注,在医生试图对史密斯的身体状况分类时也有对应之处。返航途中,马哈茂德身体状况欠佳,因此范特罗普船长提出让史密斯协助担任诠释者时,他无法参与。后来,另一位医生将史密斯毫无反应的状态诊断为休克导致的濒死。纳尔逊博士反对这种看似确定的熟悉诊断——他曾多次见过史密斯处于同样状态,并示范说,松手后手臂仍会保持原位。“僵直症”这个名称只是一个标签,并非解释。这一幕强化了马哈茂德的工作同样揭示的一项更广泛的区别——熟悉的人类范畴可以辨认外在表现,却未必能说明其意义。
朱巴尔·哈肖在思考史密斯的法律与医疗身份时,明确提出了这一挑战。按一般标准,哈肖认为史密斯可以被称为法律意义上的精神失常者,医学上则可被视为精神病态者,因为他由非人类抚养长大,随后又被置于一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社会之中。但哈肖认为这些分类无关紧要。史密斯还是婴儿时,已经适应过一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哈肖想弄清他成年后能否再次适应另一种文化。马哈茂德的语言学视角有助于说明,为何适应不能简化为纠正个人缺陷——周围的人类世界本身就提供着陌生的假设和意义。
语言、意义与火星人的地图
马哈茂德最为详尽的解释,从人类语言之间的差异谈起。他说,即便阿拉伯语和英语与火星语相比,也几乎显得相似,因为火星语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抽象地呈现宇宙图景。说英语和阿拉伯语的人或许能够学会用彼此的思想思考;相比之下,人类学习火星语,可能只能学到类似洋泾浜的语言,而史密斯的学习方式则独一无二。
他用“格罗克”一词说明,为何词典中的对应词无法体现这种差异。它的字面意思是“喝”,但在实际用法中,也可以表达恐惧、爱、恨、数学上的同一,以及英语分别处理的其他关系。马哈茂德将这些意义联系在彻底理解这一概念之下——格罗克某物,就是充分理解它,以至于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成为彼此的一部分。在这一框架下,连恨也需要理解,并意味着与被恨之物某种程度上的结合;它不能只是人类惯常用法中爱的简单反面。因此,这个词不仅含义宽泛,还呈现出一幅关于认知、感受与存在之间关系的地图,而英语却将这些关系划分为彼此分离的概念。
马哈茂德进一步解释,“格罗克”可以描述观察者参与被观察之物、个体身份在群体经验中的消融,以及人类分别归入宗教、哲学和科学的观念。他以吃与被吃为例,将这一观点推向一个陌生的含意——在火星人的概念框架中,或许谁做出某个行为不如参与者通过共同过程形成何种联系重要。这种解释是一种诠释,并不表示英语可以重现完整的火星概念。马哈茂德一再通过类比来说明这种局限——对无法看见的人而言,那种概念就像颜色一样难以理解。
火星人对时间的态度也显现出这种差异。马哈茂德指出,人类计时方式与火星计时方式的区别,并不只是火星人按地球算法活得更久。他们的文化有着不同的根本取向:“时间比你想的更晚”这一观念无法译成火星语,而“欲速则不达”这样的警告在火星语中根本无需说出,因为它过于基本。相较之下,一种表达从开端延续至现在与未来的说法,则带有火星式的情绪基调。这些例子表明,马哈茂德从语言中解读文化假设,包括哪些事情根本不必说出来。
这种方法也塑造了他对冲突的思考。马哈茂德指出,他找不到任何火星语词汇对应战争、武器或战斗。他认为,对一个使用语言的族群来说,这种缺失意义重大——若有某种已知概念,就会有相应词语;否则语言会创造新词,或扩展既有词义来表达它。朱巴尔·哈肖以动物会在没有语言的情况下打斗为由,对这一推论提出质疑;但马哈茂德讨论的是一个使用语言的种族,以及语言与概念之间的关系。他并没有把缺乏相关词汇当作随口一提的观察,而是视为证据,认为火星人的概念世界或许并不是围绕人类的战争范畴来组织经验。
信仰、友谊与科学信念
马哈茂德的诠释工作与他的信仰密不可分。他是穆斯林,顺从上帝的旨意,并认为上帝仁慈而宽厚;他也谨慎地区分自己的宗教身份与他认为不准确的宗教称谓。他的信仰并未妨碍科学探究;相反,他坦率地说,自己对史密斯既有科学上的反应,也有宗教上的反应,它们是他生命的不同部分。作为科学家,他视史密斯为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发现。作为穆斯林,他欣慰地看到史密斯愿意顺从上帝的旨意,同时也承认史密斯尚未理解英语中“上帝”或阿拉伯语中“安拉”的含义。
马哈茂德还指出,自己与史密斯之间存在超越职业好奇或神学兴趣的个人纽带。他称史密斯是自己的养子和水兄弟,并说自己爱他。这份感情使他对影响史密斯的人格外关心——听说史密斯曾与最高主教迪格比相处后,马哈茂德担心这次接触或许并不妥当,并认为迪格比会带来不良影响。哈肖提醒他,自己也曾向史密斯讲授神学,并要求他以科学家的身份来判断。马哈茂德回答说,除了穆斯林的身份,他无法以其他身份作答。这场交流没有消解其中的张力;它展现了马哈茂德承认自己的宗教信念会影响他能否作出中立判断。
他与哈肖及其家庭成员相处融洽,但这种融洽带有文化背景。在一场有哈肖、史密斯、威廉·范特罗普船长和本·卡克斯顿参加的聚会上,马哈茂德渐渐放松下来,融入这个家庭随意而亲切的待客方式。他欣赏哈肖诵读先知的话语,也根据自己对家庭生活的预期留意家中的习惯。他起初对米里亚姆漫不经心地对雇主出言不敬感到震惊,后来则修正了判断,意识到这种家庭环境允许某种程度的自由。这一小小的修正与他更广泛的诠释实践相呼应——一个陌生举动起初似乎违反了规则,但随着情境改变,它便变得可以理解。
从诠释者到参与者
马哈茂德对火星生活的描述,也直接关系到人类殖民的问题。他告诉本·卡克斯顿,火星有足够的空间供人类殖民,而且远征队宣布准备留下殖民者时,火星人并未表示反对。但他们看起来也没有欣喜或兴趣。马哈茂德承认,自己始终没能充分理解火星人的态度,无法确定他们表面上的漠不关心意味着什么。人类定居者或许可以主张域外管辖权并升起旗帜,但他们的处境可能就像玻璃下被观察的蚁穴——存在着、看得见,却未必为周围的生物所理解。他的叙述拒绝将沉默转化为同意,也不假装地球的法律主张已经解决了更深层的文化问题。
谈到政府限制言论时,马哈茂德与纳尔逊博士一道,反对留在地球的官员有权命令前往火星的人们说什么。纳尔逊说,他们如今又是平民了;马哈茂德也同意,他会选择在何处、如何发言。因此,他从替地球当局诠释火星人的话语,转而主张远征队成员有权谈论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亲身经历赋予他的知识,无法通过遥远的行政管控来提供。
史密斯解释自己学到的人类笑声时,马哈茂德的教导角色达到了顶点。史密斯说,马哈茂德、哈肖以及许多人,尤其是吉尔·博德曼,教会了他如何理解人类。马哈茂德并非唯一引导史密斯适应的向导,但史密斯将他列为促成这一过程的人之一。这一肯定完成了一段相互影响的历程——马哈茂德试图为人类诠释火星思想,而他的关怀与教导也帮助史密斯诠释人类。他的重要性在于,他让文化之间的距离始终清晰可见,却不把这种距离简化成词汇表;同时,他也让科学解释、宗教信念和个人依恋并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