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人

火星人是一个古老而极善言辞的族群，他们的语言表达了一种理解宇宙的方式，人类语言只能勉强近似。借由“格鲁克”一词，他们的语言将理解与参与乃至身份联系起来；而他们对战争和武器保持沉默，则暗示其文化的基本概念或许与人类并不相合。他们静静地生活在火星上，使人类对这颗行星的主张变得复杂——他们既不公开反对殖民，也没有表现出地球访客预期会有的反应。

语言与“格鲁克”的含义

马哈茂德认为，火星语比英语复杂得多，而且描述宇宙的方式根本不同。他怀疑人类能否真正用火星语思考，唯有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以独特方式学会火星语的情况例外；不过，人类或许能学会有限的皮钦语形式。这种反差表明，翻译不只是寻找对应词语——人类说话者即使学会了火星语词汇，也未必能进入赋予这些词语意义的概念结构。

马哈茂德用“格鲁克”来说明这种隔阂。它的字面意思是“饮用”，但这个简单释义并未涵盖它的全部含义。马哈茂德用这个词考验迈克时，迈克确认了其字面含义；然而马哈茂德解释说，它还可以表达恐惧、爱、恨、数学上的相等，以及其他在英语中被视为彼此独立、甚至相互对立的概念。对火星人来说，格鲁克某物，就是彻底理解它，直至知者与所知之物融为一体。因此，这个词超越认知，延伸至融合、交融与参与。

这种统一带有悖论。马哈茂德说，火星人的恨需要对所恨之物有彻底的理解，以至于恨者与被恨者合而为一；而这种理解必然也意味着爱与珍惜。因此，他设想的火星之恨，会远比最接近的人类情感更强烈。他还将格鲁克与观察者参与所观察之事联系起来——认知行为会改变观察者与对象之间的关系。这个火星语词汇汇集了人类思想分别归入宗教、哲学和科学的观念，但对于受到不同区分方式塑造的人类心智而言，它仍几乎无法企及。

人类主张与火星人的沉默

火星人对人类殖民的态度同样难以解读。马哈茂德说，火星上有足够空间供人殖民，而且人类宣布计划建立殖民地时，火星人并未反对。但他们似乎也没有感到高兴或表现出兴趣。人类已经在火星插上旗帜并宣称享有治外法权，然而马哈茂德无法判断这种地位在火星人看来意味着什么。他把这种情形比作隔着玻璃观察蚁群——人类或许正身处一个更广阔的现实之中，却无法读懂其中的含义。

这种不确定性很重要，因为人类的政治和法律假设未必能描述火星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人类访客无法判断火星人是把殖民地视为邻居、实验，还是完全不同的事物。马哈茂德承认自己“始终无法格鲁克它”，这使语言的核心概念成了探索者局限的尺度——他们可以报告火星人没有明显反抗什么，却无法声称知道火星人如何理解他们的存在。

不受熟悉类别限制的文化

朱巴尔从人类对阿波罗式社会与狄俄尼索斯式社会的区分出发，思考火星文化。尽管他没有去过火星，他还是认为，与火星文化相比，即使祖尼文化也可能显得属于狄俄尼索斯式。迈克在极端阿波罗式的文化中长大，在朱巴尔看来，他来自一个并不具攻击性的社会。马哈茂德提供了支持这一可能性的语言证据——他认为火星语里没有“战争”“武器”或“战斗”这些词。

这一说法引发了争论——一个族群能否在没有命名某个概念的情况下采取相关行动？朱巴尔指出，动物会打斗，蚂蚁也会发动战争；马哈茂德则回答说，会使用语言的物种无法避免为自己知晓的概念创造词语。他推断，如果火星人理解战争，他们的语言里就必定有一个表示战争的词。这场争论没有得出定论，却揭示了人类多么容易把熟悉的类别投射到火星生活中，也揭示了区分“没有这个词”与“没有这种行为”有多困难。对马哈茂德而言，火星语提供了分析火星文化的方法；对朱巴尔而言，这种推论仍然可以质疑。

接触、观察与人类殖民

火星人对人类殖民地的行为，进一步凸显了人类期望与火星人优先事项之间的差距。“冠军号”载着迈克离开火星后，古老者观察了飞船离去，并继续留意随船送回的异乎寻常的“雏鸟”，但没有发表意见。他们认为，现在要格鲁克结果还为时过早。与此同时，二十三名人类留在火星上，设法适应一个对缺乏防护的人类而言足以致命的环境；但在某些方面，这里的环境又没有南极洲那么难以应付。火星人没有打扰他们。

二十三人中有一人死于一种未确诊的疾病，情况被描述为心碎或思乡。古老者珍爱这个受创的灵魂，并将它送回归属之处，让它继续得到疗愈。这段叙述中，这是火星人直接回应的唯一一名人类个体的命运；他们的回应并未被描述为对殖民地的政治干预。反差十分明显——他们不理会殖民者的实际事务，却悉心照料离世者的灵魂。

下一批人类抵达时，火星人毫无保留地提供帮助，协助先遣队建造半掩埋式加压穹顶。工程进度快于计划，使人类得以开始估算如何从火星沙土中释放氧气，以供后代使用。古老者既不协助也不阻挠这些长远计划；在他们看来，介入的时机尚未到来。他们克制地在场——观察、默许，有时也提供帮助，却不作解释——使人类在物质层面上能够殖民，却在认知层面上仍未解开谜团。火星人的意义，正存在于这场悬而未决的相遇之中——人类可以占据这颗行星并规划它的未来，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理解了早已生活在那里的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