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别祖霍夫与娜塔莎·罗斯托娃的婚姻
第二性在西蒙娜·德·波伏瓦的分析中,皮埃尔·别祖霍夫与娜塔莎·罗斯托娃的婚姻被描绘为一幅广受赞誉的家庭和谐图景,其表面上的完美掩盖着结构性的脆弱。在《战争与和平》的尾声中,娜塔莎放弃了过去的兴趣,全心照料皮埃尔和他们的孩子;皮埃尔则退出了过去的社交生活。他们的相互奉献带来了真实的满足,但这种安排使娜塔莎的安全感依赖于一种她无法确保会长久维持的爱。德·波伏瓦借这对伴侣追问——妻子的自我奉献能否构成持久或平等的自由。
理想的家庭伴侣
托尔斯泰的尾声展现了娜塔莎的显著转变。她曾经娇俏而浪漫,婚后却不再关心外貌、社交生活和消遣,而是把心思集中在皮埃尔和他们的孩子身上。这一变化如此彻底,以至于认识她的人都感到惊讶。在德·波伏瓦考察的这幅肖像中,曾使娜塔莎显得迷人的活泼劲似乎已经消退——她的身份主要通过身体、力量和生育能力展现,而她的内心生活则不再那么显露。
这种奉献并非只来自娜塔莎。她要求皮埃尔给予她与她给予他同样专一的依恋,而皮埃尔则不再参加俱乐部聚会和晚宴,不再与旧友来往,也不再长时间外出,公务所需时除外。即便娜塔莎并不理解皮埃尔的智识追求,也会关心这些事情。因此,这对伴侣的相处方式颠倒了丈夫享有不受质疑的独立性的常见图景——皮埃尔被描述为受妻子影响,而娜塔莎则按照自己认为的皮埃尔心愿安排家庭生活。
然而,德·波伏瓦强调托尔斯泰赋予他们的幸福。皮埃尔长期外出归来时,娜塔莎急切地迎接他,因为没有他相伴使她备受煎熬。在家中,两人亲密无间,几乎不必开口便能彼此理解。孩子、家庭以及她所爱戴和尊敬的丈夫,给了她几乎毫无忧虑的快乐。因此,这种理想并未被斥为纯属虚假——情感上的和谐恰恰使其潜在风险更难被察觉。
奉献与依赖
在德·波伏瓦看来,表面上的相互回应并未解决平等问题。娜塔莎与皮埃尔仿佛灵魂与肉体般结合的形象,使他们的结合看似不可分割,却也引出一个检验——如果皮埃尔不再爱娜塔莎,她将会怎样?这一形象许诺了合一,却使双方所承受的后果并不对等。无论对谁而言,变心或错付爱情都可能意味着遭到抛弃;但一个将生活围绕丈夫安排的女人,失去既有地位和依靠时,所受打击更为严重。
德·波伏瓦设想了几种可能的后果,并没有把这对伴侣的和谐当作必然延续的未来。皮埃尔可能会被其他女人吸引;娜塔莎可能会变得嫉妒;这段关系也可能恶化。如果皮埃尔离开,娜塔莎的生活将被毁掉;如果他留下却欺骗或怨恨她,他的生活也会受到损害;如果他们靠妥协和敷衍维持在一起,两人都可能变得不幸。这些可能性揭示了——当专一之爱的理想建立在一方持续作出选择之上时,它几乎无法提供保护。
孩子本身并不能消除这种危险。德·波伏瓦认为,在均衡的家庭结构中,孩子会带来快乐,而丈夫仍是这个结构不可或缺的支撑之一。对于一个遭到冷落、心怀嫉妒的妻子来说,同样的孩子可能成为负担,而非排解孤独的办法。因此,娜塔莎的幸福并非仅靠母亲身份便得到保障,而是依赖于一段平衡可能发生变化的关系。
备受争议的婚姻典范
这段婚姻还提出了判断力与思想独立的问题。托尔斯泰赞赏娜塔莎对皮埃尔思想的认同,而D. H.劳伦斯则嘲讽这对伴侣及其所体现的妻子顺从模式。他们的分歧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男性权威无法对女人应该相信什么、应该如何生活提供中立答案——一位作家把丈夫塑造成理想,另一位则蔑视这种理想。娜塔莎不能只是附和丈夫的原则,就以此声称自己有独立的存在根基。她所认同的东西必须经过自己的判断,而不能从丈夫那里借来。
这一批评将小说中的婚姻与德·波伏瓦关于女性历史性从属地位的宏观论述联系起来。她指出,相互需要的关系不会自动带来社会平等——即使在相互回应的关系中,依赖也可能使更有能力满足对方需求的一方获益。她对女性历史的论述同样区分抽象权利与受经济地位、法律和习俗塑造的现实处境。在这一框架下,皮埃尔与娜塔莎亲密而温情的生活本身,无法证明双方拥有平等的独立性。
与托尔斯泰本人婚姻的比较,进一步凸显了文学理想与现实婚姻冲突之间的反差。德·波伏瓦把皮埃尔与娜塔莎幸福美满的家庭图景,与列夫·托尔斯泰和索菲亚·托尔斯泰的痛苦并置——索菲亚被描述为厌恶丈夫、心怀嫉妒、感到厌倦,并因一再怀孕而苦恼;对她而言,家中一片荒凉,对他而言则是地狱。在这段讨论的叙述中,他们的结局是彻底决裂,而非小说人物之间那种几乎无须言语的和谐。这种对比并不意味着娜塔莎和皮埃尔的幸福不真实;它揭示的是,在依赖和自由不平等的条件下,一幅理想肖像为何无法定论婚姻意味着什么。
意义与叙事框架
这段婚姻是纳入哲学论证加以分析的文学实例,并非一件独立叙述且报告了后续结局的事件。德·波伏瓦从托尔斯泰的家庭生活肖像出发,有条件地探讨可能破坏这一和谐的因素,继而将这幅肖像置于相互竞争的评价和一段痛苦的现实生活对照之中。这一叙述次序把表面上的圆满转化为一个有待考察的问题——眼前看似和谐的生活,若一方的安全感依赖另一方持续的爱与权威,就可能岌岌可危。
这一段落的重要性在于,它拒绝把奉献等同于平等。娜塔莎和皮埃尔似乎彼此回应着对方的依恋,他们的家庭也给了两人幸福;然而,这种幸福的条件留下了一种可能——妻子的自我舍弃会持续得比丈夫的爱更久。因此,德·波伏瓦并未把这对伴侣视为理想婚姻已经实现的证明,而是把他们作为检验案例,追问爱情、家庭和谐与共同牺牲能否维系真正自由平等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