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manuel Carrère与Eduard Limonov的作者—传记对象关系
利莫诺夫埃马纽埃尔·卡雷尔作为爱德华·利莫诺夫的传记作者,与利莫诺夫的关系由疏离、着迷和自我修正塑造而成。卡雷尔没有把自己写成与利莫诺夫相交一生的亲密友人,也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中立的记录者——他最初通过一本书接触利莫诺夫,感到书中力量带来的威胁,后来才意识到,两人交往中那些看似偶然的细节对利莫诺夫而言意义重大。这段不对等的联系孕育了这部传记,而叙述者也将自身的局限和不断变化的解读纳入了叙述。
以卡雷尔自身为参照的人生
在说明利莫诺夫为何成为自己的传主之前,卡雷尔先展现了两人生活经历的反差。卡雷尔说,自己离巴黎资产阶级家庭背景并没有走多远——他的家人属于巴黎第十六区,他自己则以资产阶级波希米亚人的身份住在巴黎第十区,父母还在雷岛有一处度假屋。相比之下,利莫诺夫走过了截然不同的世界——乌克兰的年轻朋克、苏联地下文化的偶像、流浪汉、曼哈顿千万富翁的管家、巴黎的时髦作家、巴尔干半岛的士兵,以及卡雷尔写作时一群年轻亡命之徒的年迈领袖。
这种对比并不是简单的道德评判。卡雷尔承认,利莫诺夫自视为英雄,而别人或许会称他为混蛋;他则表示自己暂不下判断。对这位传记作者来说,重要的是利莫诺夫经历历史的广度与多样性。听完利莫诺夫讲述恩格斯水槽的一则轶事并发笑后,卡雷尔开始怀疑,这段浪漫而危险的人生所揭示的,不仅是主人公和俄罗斯,也包括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世界。弄清这段人生意味着什么,成为他明确提出的写作目的。
先阅读,后相见
卡雷尔与利莫诺夫第一次产生重要交集,是通过文字。在冬天探望父母时,他发现了一本《俄罗斯诗人偏爱大黑鬼》,这本书是寄给他母亲、苏联问题专家海伦·卡雷尔-丹科斯的。书的扉页题赠中称作者为文学界的约翰尼·罗顿。他母亲粗略翻过这本书,认为它无聊又色情;卡雷尔则把书带走了。
这次阅读对他的影响,与其说是文风带来的启示,不如说是他遇见了一种人生。他从小钦佩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起初觉得利莫诺夫直白朴素的文字松散无力。但利莫诺夫讲述的故事——他自己的人生——以其活力打动了卡雷尔。这种活力并未激励他,反而加深了他的不足感。卡雷尔想象自己是个平庸的跑龙套角色,嫉妒利莫诺夫既是作家又是冒险家;他反复思量自己认为欠缺的魅力、慷慨与勇气。自己搁浅的手稿,以及一次涉及几箱比基尼的失败生意,更加突显了两人的差距。这段叙述表明,传记作者对利莫诺夫的吸引力,与他早年痛苦的竞争感密不可分——利莫诺夫的生命力起初在卡雷尔眼中,仿佛是对自己的反证。
这种反应也将传记与利莫诺夫所处的世界联系起来。在叙述地下文学圈时,卡雷尔描写了利莫诺夫对约瑟夫·布罗茨基受到众人钦佩的怨恨。利莫诺夫此前是年轻诗人中的明星,不喜欢聚集在布罗茨基周围的关注,并试图说服自己,布罗茨基的异议者形象是人为塑造的。卡雷尔记录了这种嫉妒,却没有把它当作解释利莫诺夫的全部;这段经历与他自己早年面对另一位作家的成功时的不安相呼应,但两者并非一回事。
短暂相见及其余波
《失败者日记》在法国出版后,卡雷尔邀请利莫诺夫参加一档每周播出的地方电台节目,卡雷尔是该节目的主持人。卡雷尔骑着摩托车,到利莫诺夫位于玛黑区、家具寥寥的工作室接他。地上放着哑铃,打字机旁边摆着握力器。利莫诺夫穿着紧身黑色T恤,留着平头;在卡雷尔看来,他像一名伞兵,但大眼镜和孩子气的神情又让这种印象变得复杂。一篇介绍这本书的文章用了利莫诺夫早年留莫霍克发型、别着安全别针、穿着朋克服装的照片;利莫诺夫对此表示不满,说他们本来可以找到一张更新一些的照片。
卡雷尔几乎不记得那次广播本身。他开车送利莫诺夫回家,道别后也没有提议再见面。然而,这次采访成了利莫诺夫在巴黎结交第一批朋友的途径。年轻记者、电台主持人和新晋出版商借采访之名与他见面,一起喝酒或吃饭,并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圈子。利莫诺夫刚到这座城市,法语也说得不流利,因此很乐于结识这些人。通过蒂埃里·马里尼亚克、法比耶娜·伊萨尔泰、多米尼克·戈蒂耶和奥利维耶·鲁宾斯坦,他进入了巴黎一个规模不大、时髦的圈子,参加画廊开幕、出版商的酒会,也去巴黎宫殿夜总会和巴黎浴室夜店消磨夜晚。
卡雷尔置身这个圈子之外,装出一副蔑视的样子;事实上,这个圈子令他畏惧,他从未去过巴黎宫殿夜总会。此后他与利莫诺夫的几次相遇,多半是在奥利维耶·鲁宾斯坦举办的聚会上;两人只是含糊地打招呼,说上几句话。卡雷尔以为自己在利莫诺夫心里几乎毫无印象。二十五年后,在莫斯科,利莫诺夫却详细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档电台节目,甚至还有卡雷尔的红色本田125摩托车。这辆被记住的摩托车颠倒了两人早年交往表面上的不对等。卡雷尔视为无足轻重的一段经历,在利莫诺夫的记忆里却一直清晰如初。
将传记作为审视与修正
卡雷尔的叙述并未把利莫诺夫的回忆视为不证自明的事实。在审视利莫诺夫讲述的一则监狱小提琴手故事时,卡雷尔考虑过故事是否确如利莫诺夫所说,同时也指出,一名匈牙利摄影师曾先行传播此事,把它当作利莫诺夫残暴的证据。故事广为流传后,利莫诺夫有理由讲述自己的版本。卡雷尔思考过,这个关于失误和误会的故事是否掩盖了利莫诺夫契特尼克狂热时期更不光彩的行为;随后他说,自己并不认为利莫诺夫卑劣或说谎,但也承认不可能确定真相。这段文字显示,传记作者将已有报道、或许能解释事情的情境,以及他本人认为可信的判断区分开来。
2009年12月,卡雷尔回到自己在莫斯科的采访经历时,这种谨慎显得更加重要。卡雷尔开始调查利莫诺夫时,他已出狱四年,但卡雷尔当时还不了解书中重构的许多往事。他说,搜集这些资料几乎又花了四年,而且他早已觉得哪里不对劲——利莫诺夫看起来仿佛仍在为一档真人秀节目扮演自己。那时,利莫诺夫已成为他梦寐以求的公众人物——一位备受崇拜的作家、一名举止优雅的自由斗士,也是社会版报道青睐的人物。
后来呈现的形象也迫使卡雷尔重新审视利莫诺夫人生看似明晰的轨迹。卡雷尔记述说,出狱后,利莫诺夫离开了娜斯佳,转而与一位美丽的女演员交往;监狱经历帮助他成为青少年偶像,而他与推动“另一个俄罗斯”联盟的卡斯帕罗夫结盟,则使他成为社会可以接受的政治人物。卡雷尔承认,利莫诺夫或许相信,一场天鹅绒革命可以让他掌权。这些观察并未抹去他早年的朋克、作家或士兵经历;它们揭示了他的公众身份如何继续变化,也说明旁观者多么容易把表演误认为定型的性格。因此,这部传记的核心关系是相互关联却并不平等的——卡雷尔让利莫诺夫的人生变得可理解,同时也揭示了自己的第一印象、嫉妒、有限交往和后来的调查如何塑造了他所能看见的一切。